堂上。
京兆府推官坐在案后。
两侧衙役持棍而立。
堂外站满围观百姓。
永宁侯府的人已经候在堂下。
不过今日来的并非侯爷和世子,而是侯府管事以及请来的讼师。
文讼师在京中颇有名望。
他朝推官行了一礼。
“大人。“沈姑娘所求,乃解除婚约。侯府今日并非为了争一时口舌,只想将事情说清。”
推官点头,看向沈清妍。
“沈姑娘,你先说。”
沈清妍上前。
“民女请求解除与周世子的婚约。”
堂下一片低声议论。
推官看了一眼婚书。
“婚约乃两家长辈所定,已有多年。你可知婚书既立,便不是儿戏?”
沈清妍点头。
“民女知晓。”
“既知晓,为何还要退?”
沈清妍沉默片刻。
“因为婚姻之事,终究要问嫁娶之人是否愿意。”
这句话落下,堂中静了一瞬,随后,窃窃私语重新响起。
“说得倒是轻巧。”
“可婚约若人人都凭一句不愿便作废,那还有什么规矩?”
“到底还是年轻姑娘,想事情简单。”
没有人真正认为,她一句话便能改变什么。
文讼师此时开口。
“大人。侯府并未否认沈姑娘的话。”
“只是婚约之事,本就有礼法约束。”
他展开手中的文书。
“沈姑娘仅凭一句不愿,便要推翻两家多年约定,是否妥当?”
他说到这里,看向推官。
“若人人都能在婚书既立、聘礼已纳之后,只因心意改变便解除婚约。那么婚书还有何意义?”
堂下不少人点头,这番话,确实符合世人认知。婚姻从来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情,它牵涉父母、家族、名声和承诺。
推官沉吟片刻,看向沈清妍。
“侯府愿意善待你,周世子也未曾负你。你为何一定要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沈清妍身上。
他们等着她说侯府哪里不好,等着她拿出受委屈的证据。
可是沈清妍没有。
“侯府待我是否宽厚,不能替我决定我是否愿意嫁人。
堂中有人微微一怔。
沈清妍继续道:
“婚姻不是对恩情的偿还。也不能因为对方没有犯错,我便必须交出自己的一生。”
她没有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若两个人都愿意,婚约自然是佳缘。”
“可若其中一人并不愿意,即便成婚,也未必能成为良缘。”
“到最后,只会成为两个人一生的怨。”
话落,堂中再次安静,只是并没有出现众人皆服的场面。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低声感叹。
“沈姑娘胆子是真大。”
“可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推官没有表态。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婚书。
“此事涉及两家婚约,不能只论心意。先核对聘财。”
“若婚约解除,双方财物往来,也需厘清。”
与此同时,萧氏纸铺。
今日的铺子比往日安静许多。
并非没有客人。
而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生意上。
伙计送完一批货回来,忍不住朝门外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老掌柜终于忍不住。
“你们几个,再这么看下去,怕不是要把脖子伸到京兆府去了。”
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
“掌柜,我就是担心姑娘,那可是侯府。”
老掌柜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他又何尝不担心。
青杏坐在一旁,沈清妍让她留在铺子里帮忙,可她哪里沉得住气。
她如今越来越懂姑娘的脾气,姑娘决定的事情,没人劝得回来。可知道是一回事,担心又是另一回事。
就在这时,萧珩从后院走出来,看见满屋子愁云惨淡,眉梢挑了挑。
“怎么?一个个像铺子要倒了。”
老掌柜看他。
“少东家,姑娘今日在京兆府。我们能不担心?”
萧珩慢悠悠坐下。
“放心。若真输了,也没什么。”
众人看向他。
萧珩神色淡定。
“输了就把侯府这些年的事情都说出去。”
老掌柜愣住。
“说什么?”
“说侯府如何逼一个姑娘退无可退、如何仗着身份压人。”
萧珩端起茶杯。
“京城百姓最喜欢听这种事。到时侯府名声坏了,自然也不好再强留她。”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掌柜看着他。
“少东家。您这是打官司,还是写话本?”
......
京兆府。
文讼师已经呈上新的礼单,厚厚一册。
推官翻开第一页,眉头便微微皱起。
“这些,都是聘礼?”
侯府管事答:
“回大人,不止聘礼。”
“还有这些年来侯府为沈姑娘置办的衣物、车马、节礼。”
“以及宴会往来、人情支出。”
众人听着,神色渐渐变化。
礼单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文讼师拱手。
“大人。侯府并非为难沈姑娘。”
“只是既然要解除婚约,便应当将两家往来之物厘清。否则侯府这些年的付出,又该如何计算?”
堂外议论声渐起。
“这么多?”
“若都要退,那可不是小数目。”
沈清妍看着那份礼单。
她明白了。
侯府真正的棋在哪里。
他们没有攻击她私德,因为那样容易失了体面。他们把所有帮助、所有恩情,都换算成了一笔账。
只要这些被认定为聘财,她便会从一个争取婚姻选择的人,变成一个占尽侯府好处后翻脸的人。
推官抬头。
“沈姑娘。”
“对此,你可有异议?”
沈清妍抬眼。
“有。”
她声音不高。
“侯府列出的这些,并非全部属于聘财。若凡是侯府给予民女之物,都可称为聘礼,那么今日计算的,便不是聘礼。”
她看向那厚厚的礼册。
“而是恩情。”
堂上再次安静下来。
......
夜。
永宁侯坐在案前,脸色沉冷。
他以为沈清妍不过是一时气恼,口中说些告官之类的狠话,过几日自然会知道轻重。
可她竟真的去了京兆府,将侯府的婚事摆到了公堂之上。
侯夫人低声道:“清妍到底还年轻,许多事情未必想得周全。”
永宁侯冷笑一声。
“年轻?”
“她不是年轻,她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抬眼,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厌恶。
“一个商户养出来的姑娘,改不了骨子里的粗鄙。”
“侯府给她身份,给她体面,给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婚事,她不知感恩,反倒拿着一纸婚书来告侯府。”
“这样的性子,便是进了侯门,也只会惹出笑话。”
屋内一时寂静。
永宁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更冷。
“她既然不肯守侯府的规矩,那便让她看看,这世上的规矩,不是靠她一句不愿便能改的。”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堂外,风过长廊。
这一夜,侯府与沈清妍之间,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悄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