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抬手,一把褪下那套缠着纯阳真火、正生生灼烧皮肉的黑袍,随手抛掷一旁。
黑袍落地,白色火焰依旧在布料上静静翻涌燃烧,衬得他内里一身月白长衫,刺目得惊人。
冰冷的恶鬼面具死死覆在脸上,隔绝了所有神情,无人能窥见他眼底半分心绪。
这身月白长衫做工极尽精巧,领口绣满细密金线,纹路蜿蜒交错,宛若万千金色长河,顺着脖颈两侧盘旋游走。广袖制式潇洒飘逸,袖口却刻意收束窄紧,恰好露出他腕间一枚质地温润的墨玉护腕。
腰间束着深邃深蓝玉带,带身悬着一块方正凤纹玉佩,佩上雕琢的凤鸟栩栩如生,凤瞳带翡,幽幽润泽光辉暗沉流转,贵气凛然。
林夕一眼便认出,这全套衣饰配饰,全是前宗主赵幽衡的随身旧物,是二十余年前他执掌幽冥宗时的标志性装束。
昔日的宗主,温文尔雅,因为修习的神魂功法,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是名震四方的俊彦,一笑便如春风拂面,温润和煦。
他身形依旧修长挺拔,肩宽腰窄,肌肤苍白通透,堪比顶级羊脂美玉。宽松的领口微微滑落,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锁骨。十指修长洁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规整,指根叠戴着两枚风格迥异的戒指。
一枚赤金打造,环身刻满繁复玄奥的上古纹路,戾气暗藏;一枚通体墨玉,温润内敛,低调幽深。
可谁能想到,当年那般谦谦君子,如今会变得周身死寒,杀伐满身,戾气彻骨。
“林夕,你三人死期已至。”
冰冷刺骨的语调自恶鬼面具下缓缓传出,赵幽衡的目光扫过昏迷在地的沈惊戈,眼底掠过一丝浓郁探究,“还有这个凡人,身上处处透着古怪。无妨,待你们尽数殒命,我再慢慢拆解研究。”
林夕感到心头一紧,可就在此时,飘来一阵似有似无的笑声。
黑衣护法也似乎听到了这个笑声,他停下攻击林夕,开始在用神识感知这个笑声的来源。
片刻后,肆意的笑声层层叠叠,飘荡回荡在山林之间,张狂、放肆、桀骜无比,且正以极快的速度不断逼近。
陆承安闻声心头骤然一紧。他身躯虽未像黑衣使者那般僵滞,识海却翻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
他死死攥紧染血的拳头,心底惊疑不定:来者究竟是谁?这笑声也能扰动心神。
随着笑声越来越近,黑衣使者两侧太阳穴突突狂跳,灵魂像是被人持巨槌反复敲打,阵阵刺痛翻涌不休。
这一幕被林夕牢牢看在眼里,这个黑衣护法还有痛感,说明还有活人的感知。
山林里空空荡荡,唯有狂放笑声连绵回荡,无人应答。
笑声渐近,山路一端浓重的阴影之中,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缓步踏出。
林夕远眺过去,一张脸庞棱角锋利如刀削,双眉粗直如横握战刃,双目锐利透亮,宛若盯死猎物的猎鹰。鼻梁高挺巍峨,薄唇紧抿,下颌方正刚毅,从头到尾,尽是沙场悍将的凌厉气场。
他双目在幽暗山林中亮得刺眼,并非修士运转灵力的灵光,而是与生俱来、锋芒毕露的霸道锐利。
嗓音浑厚洪亮,如同古铜巨钟在山谷反复轰鸣,粗粝刺耳,似利刃劈砍精铁,无半分柔和雅致。
他腰间空空如也,无玉佩、无香囊、无半点修饰挂件,身侧未悬长剑,一身装扮简约到极致,却自带煞气。
这人眼神太过张扬锐利,鹰隼般扫视全场,无半分智者的深沉内敛;声线粗重洪亮,毫无君子温润雅致;衣着简陋朴素,是标准沙场武夫打扮,与宗门君子形制截然不同;长发散落不遵礼法,满身杀伐戾气,半点不见谋士沉静。
林夕心底轻轻一叹,是齐笑天来了。这么多年来,他还是这个老样子。
虽然以貌取人本是大忌,可眼前这位天机阁大阁主,实在与她预想中的模样判若两人。
另一边,陆承安紧盯大笑而来的男子,脑海飞速运转,疯狂检索天下强者信息,还有思考这个能让他心神震颤的笑声原理。
此术并非普通传声,而是以雄厚真气托举灵魂声响的秘术,令声音先于肉身抵达战场,专门扰动对手心神、打乱对手节奏。看来笑的人是在拖延时间。
齐笑天几日前得到了密报,长生教的黑白两位护法到了西南,而且当世排名第五的幽冥宗七长老败于了长生教白衣护法,他不得不亲自赶到西南坐镇。
其实他已经到了这个山林附近,但是山里起了怪雾,似乎有人遮蔽了附近山头的所有气息,此人修为高深,而且这山太大,一时半会他很难在雾里找到确切的地点。
直到刚才,有一阵剧烈的波动,他明显感到了附近有林夕的气息,而且似乎还受了伤,真气不稳。
齐笑天不敢耽搁,当即全速奔赴山谷。
直至黑衣使者被沈惊戈焚炎剑的纯阳黑炎灼伤神魂的刹那,对方身上遮蔽天机的秘术短暂松动,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推演出一部分真相。
只是此地的四道气息之中,有两道被遮蔽了天机,他的推演根本看不透彻,仍是疑问。
上次京郊之地,国师周天阁与红衣护法拼死缠斗,最终使用禁术——归尘,与红衣护法双双同归于尽,他便怀疑红衣护法的身份是自己的师父周定渊。这次出现的黑衣护法他猜测很有可能是跟师傅同时失踪的前幽冥宗宗主赵幽衡。
事态危急,线索虽多,他却无暇细细梳理,唯恐林夕死于推演之外的不测,立刻催动神魂传音,以狂放笑声扰乱赵幽衡心神,拖延交手时间,自己则全速赶路奔赴战场。
若他贸然赶到,黑衣护法必然速战速决,此刻估计林夕几人早已殒命当场,所以他必须小心翼翼,以声传功,试探黑衣护法的实力。
齐笑天稳稳立在山坳正中,直面黑衣护法,静立不动,不曾主动出手,仅以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死死将对方锁定。
转瞬过后,“赵幽衡”身上遮蔽天机的秘术已然重启,旁人再也无法预判他的下一步杀招,形势竟然一下子变得凶险莫测。
黑衣隔着面具,似乎在打量眼前的男人。此人到底是谁?为何一道笑声便能搅动他的神魂根基?对方气息雄浑霸道,来意不明,周身散发着危险。
片刻后,冰冷沙哑的声线自面具缝隙缓缓溢出:“你是谁?”
齐笑天再度扬唇肆意大笑,露出整齐白牙,浑厚洪亮的嗓音再度震彻山谷:
话音稍顿,他脊背骤然挺得笔直,如精铁浇筑、寒钢锻造,随即腰身九十度弯折,行出一套沙场将士独有的刚硬鞠躬礼,无半分文人柔缓:“晚辈齐笑天,拜见宗主前辈。”
黑衣使者沉默良久,脑海翻遍尘封数十年的旧事,才缓缓开口,语调冰冷无温:“周定渊的大徒弟,齐笑天?”
齐笑天缓缓直起身,点了点头,腰背依旧挺拔如铁,锐利双眸直视面具后的阴冷视线,不卑不亢。
随后他又朗声大笑,笑意张扬肆意,震得周遭山风翻涌:“哈哈哈!周前辈,若真是幽冥宗内部琐事,晚辈自然不敢多管半句。”
“可林夕姑娘是我旧识,她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今日晚辈定要从前辈手中,将他们平安救下。”
面具下传出一声低沉嘲讽的轻笑,满是不屑与轻视。
他微微眯起锐利鹰眼,目光坦荡无畏:“前辈莫非觉得,晚辈没有插手的资格?”
他双目炯炯,战意悄然升腾,浑身煞气隐隐翻涌:“若是前辈觉得晚辈不够资格,那今日,我便想向前辈讨教几招!”
他看向林夕,语速极快叮嘱:“脱险之后,若遇难处,可直接寻二阁主帮忙。”
一声断喝落地,齐笑天大步上前,稳稳立在黑衣护法正对面。宽厚挺拔的身躯,将林夕、陆承安与昏迷的沈惊戈尽数护在身后,他的背影,硬生生隔绝了前方的杀机。
她催动御物术法,安置好沈惊戈,乘着飞毯转头看了一眼齐笑天。
她语速急切,朝着三十余丈外负伤的陆承安喊道:“陆师弟,上来,我们走!”
两个人钉在原地不动,中间隔出一道生死界限。一橙一蓝两层实实在在的气墙对着撞,肉眼看着淡,压得人喘不过气。
深秋大风卷着碎石杂草往中间冲,刚到两股气场交界,直接被两股力道撕碎定住,半步都穿不过去。
黑衣护法身外裹着一层幽蓝寒气,只守不攻,整片区域冻得死死的;齐笑天周身橙光滚滚往外扩,一步一步往前压,不断挤窄对方的地盘。
橙蓝两股气流撞在一起来回摩擦,一片枯叶刚好飘到中间分界,落进橙光里瞬间烧得只剩火星,飘去蓝寒气那边,立马冻成一把细碎粉末,轻轻一吹就散。
半空所有枯叶全被气流定在半空,不上不下,整个山林安静得吓人。
黑影里的黑衣人站得纹丝不动,一张恶鬼面具遮了整张脸。四周冷风刮来刮去,他身上衣服一点晃动都没有,整片寒域沉得像地底冰狱,随便外界气浪怎么冲,他半点不挪。
另一边齐笑天站在橙光中心,温热气流循环打转,任凭中间两股气浪疯狂撕扯,身上衣衫平平整整,一点不乱。
一个死守寒气阵地,一个主动扩张热浪压制,两人还没动手,光凭气场拉扯,就已经紧绷到随时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