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当时没接那把伞。
准确地说,她走到东门看了一眼那把伞的牌子,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下价格,然后把伞塞回了陆景琛手里。
“我有帽子,不需要伞。”
陆景琛看着她红得发亮的鼻尖,什么都没说,把伞放进了她书包的侧兜里。
苏念安没有再拿出来。
军训第二天。
闹钟定在五点半,苏念安记得很清楚,昨晚睡前她检查了两遍。
但此刻,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片漆黑。
闹钟没响。
原因很简单,昨晚她刷手机不小心碰到了闹钟开关,从“开”滑成了“关”。
六点十分。
别墅二楼走廊里,陆景琛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短袖,站在苏念安的房门前。
他已经敲了三次了。
第一次,礼貌性的两下。没人回应。
第二次,力度加大。还是没人回应。
第三次,他的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五下,间隔均匀,声音清脆。
门里面安静得像没人住过一样。
陆景琛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二分。七点集合,从这里开车到学校至少二十分钟,她还要吃早饭、换衣服。
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没锁。
他拧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晨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浅蓝色的床单上。苏念安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她的脸颊埋在枕头里,微微侧着,右边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枕头印。睫毛垂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陆景琛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三秒。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床边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小半张露出来的脸,看了很久。
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嘴巴不饶人,杏眼亮亮的,一副谁都不能欺负她的样子。可睡着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只蜷在窝里的猫,毫无防备。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嘴唇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念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陆景琛直起身,等了两秒。
她没醒。
他又俯下身,这次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苏念安,起床。”
苏念安的睫毛猛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她的视线还是模糊的,只看到一团深色的影子近在咫尺,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尖。
大脑空白了半秒。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啊”地一声往后缩,后脑勺直接撞上了床头板。
“嘶!”苏念安捂着后脑勺,眼泪差点飙出来。
陆景琛眉头微皱,伸手探向她的后脑。
“让我看看。”
“别碰我!”苏念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整个人缩在床头的角落里,被子拉到下巴,瞪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进来!”
“叫你起床。”陆景琛的语气平淡得不行。
“叫我起床你敲门啊!”
“敲了,三次,你没醒。”
苏念安的嘴巴张了又合。她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十五分,闹钟显示关闭状态。
完了,闹钟没开。
“你的闹钟被你自己关了。”陆景琛站直身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再不起来,军训迟到。”
苏念安咬着嘴唇,心里知道理亏的是自己,但被一个男人在卧室里吻醒这件事,她怎么都没办法若无其事。
等一下。
她的大脑突然回放了刚才模糊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碰过她的额头。
温热的,柔软的,停留了大概一秒钟。
苏念安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陆景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景琛你疯了吧!”苏念安的声音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八度,“趁人睡觉偷亲!”
“不是偷亲。”陆景琛纠正她,“是叫你起床。”
“叫起床用嘴的吗?!”
“嗯,比较有效。你确实醒了。”
苏念安抓起枕头就朝他砸过去。
陆景琛侧身一偏,枕头从他肩膀旁边飞过去,砸在了门框上。
“你出去!”苏念安指着门口,脸红得快滴血,“我要换衣服!”
“我可以等你。”
“等?你在我房间等我换衣服?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在门口等。”陆景琛抬了抬下巴。
苏念安咬牙切齿:“那你还不出去!”
陆景琛没有立刻动。
他低头看着苏念安炸毛的样子,头发乱成鸡窝,脸颊上印着枕头纹,右边的睡衣肩带滑到了手臂上,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的视线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五分钟。”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念安正要松一口气。
陆景琛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回过头。
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出一种危险的光。
“下次记得锁门。”他的声音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让苏念安头皮发麻的意味。
苏念安攥紧了被角:“你什么意思?”
陆景琛的薄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配上他的眼神,像一根引线被无声点燃。
“不然,我不保证下次只亲额头。”
门关上了。
苏念安拿着衣服愣在原地,耳尖烧得快要冒烟。
她站了足足五秒钟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扯掉睡衣开始换军训服。
一边换一边在心里骂了陆景琛八百遍。
可那句“不保证只亲额头”在她脑子里像弹幕一样反复滚动,怎么都关不掉。
苏念安抓起梳子胡乱扎了个马尾,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通红的脸,深呼吸了三次。
没用。
还是红的。
她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两把脸,才稍微好了一点。
打开房门的时候,陆景琛果然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看起来像已经站了很久。
“四分五十秒。”他看了一眼手表。
“你还计时?”
“你说五分钟。”
苏念安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去,下楼的时候一步当两步跨。厨房里早餐已经摆好了,今天是小米粥配肉包子,还有一碟酱黄瓜。
她坐下来闷头吃,全程不看陆景琛一眼。
陆景琛在对面坐着,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苏念安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终于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别看我?”
“不能。”
“为什么?”
“好看。”
苏念安差点被包子噎死。
她灌了一大口粥顺下去,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陆景琛,我们定过规矩的。不许碰我。”
“我答应的是看情况。”
“哪有看情况这一说!”
“你睡过头,我叫你起床,算不算情况?”
苏念安开口想反驳,发现他的逻辑完全没有漏洞。
她咬着筷子沉默了三秒。
“那你以后叫我起床用喊的,不许用……那种方式。”
“哪种方式?”
苏念安瞪他一眼。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哪种。”
陆景琛放下水杯,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低沉又平静。
“行。但你今天晚上必须把闹钟检查三遍。”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你今天要不是我叫你,你就迟到了。”
苏念安张了张嘴,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没有任何立场。
吃完早饭下楼的时候,苏念安在玄关穿鞋,陆景琛已经把车启动了。
她坐进副驾驶,安全带刚系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和那天在小树林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苏念安的心跳又加速了。
她拧过头去看窗外,使劲盯着路边的梧桐树叶数了十几片。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早高峰还没到,路上的车不多。
陆景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扫了一眼她僵硬的侧脸。
“苏念安。”
“又干嘛?”
“今晚回来,把门锁上。”
苏念安的耳尖又烧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景琛,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在账上。”
陆景琛没有回答,但苏念安从余光里看到他的嘴角又弯了。
她把头扭向窗外,心里把“苏念安你清醒一点”默念了十七遍。
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个被亲过的位置,好像还留着一点微微的温度。
车子在校门口附近的巷子停下来时,苏念安解开安全带,动作飞快地推开车门。
“今天别来操场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为什么?”
苏念安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站在那儿,我会分心。”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脸“腾”地又红了,转身撒腿就跑。
陆景琛坐在车里,看着她书包一颠一颠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薄唇缓缓弯出一个比今天所有笑容都深的弧度。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不去操场。”
过了三秒,又发了一条。
“但中午我在食堂东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