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盯着他的眼睛，喉咙里那句“不用了”转了两圈，最终咽了回去。
“行。”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陆景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微微点了下头，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苏念安一个人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嘴唇。
刚才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像是她自己的幻觉。
可嘴唇上残留的温度告诉她，不是幻觉。
“苏念安你冷静一点。”她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明天答辩呢！”
她灌了两口牛奶，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面试要点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第二天她死都不会承认。
下午一点半，苏念安站在答辩教室门口。
教室在行政楼三楼，门牌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新生特等奖学金评审现场”几个黑体字。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上一个答辩的人还没结束。
苏念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手指捏着边角，指甲盖泛白。
走廊里还坐着两个等候的学生，一男一女。男生在低头翻资料，女生坐在苏念安左边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苏念安看了她一眼。
女生扎着高马尾，五官清秀干练，眉眼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了白色衬衫，手里的个人陈述用透明文件袋装着，整整齐齐。
像是感觉到了视线，女生转过头来，冲苏念安笑了一下。
“你也是答辩的？”
“嗯。”
“哪个专业的？”
“汉语言文学。”
女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是法学的，方若晴。”
“苏念安。”
方若晴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念安的文件夹上扫了一眼，没有多问，重新转回去看自己的材料。
不套近乎，不客套寒暄，干脆得让人舒服。
苏念安暗暗给她加了一分。
门开了，上一个答辩的男生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苏念安。”里面传来一声叫名。
苏念安站起来，把文件夹的边角捋平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答辩教室不大，讲台前面摆着一张长桌，坐着五个评委，三男两女，年龄从四十到六十不等。最中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前摆着厚厚一叠评分表。
讲台上放着一支话筒和一个计时器。
“苏念安同学，请先做三分钟以内的自我陈述。”老教授的声音不急不缓。
苏念安走到讲台中间，打开文件夹，把个人陈述摆在面前。
她没有低头念稿。
“各位老师好，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2024级新生苏念安。”
声音平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整间教室。
“我来自一个普通家庭，父母从小告诉我，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挣。这句话听起来很朴素，但它确实塑造了我对学习和生活的全部态度。”
她没有用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套路化的表达，就是一句一句地说自己的经历。说高中时候为了提高阅读量每天雷打不动读两小时课外书，说对现代文学的兴趣是从鲁迅的一篇杂文开始的，说她选择汉语言文学不是因为分数刚好够，而是因为她相信文字的力量。
“我的学术规划分为三个阶段。大一夯实专业基础，大二开始尝试学术论文写作，大三争取参加至少一个省级以上的学术项目。”
她说到规划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光。
计时器显示两分四十秒，她收了尾。
老教授的笔在评分表上停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目光多看了她一眼。
“苏念安同学，你提到对鲁迅杂文的兴趣。那你如何看待鲁迅作品中批判性与文学性的关系？”
苏念安的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我认为鲁迅的批判性本身就是他文学性的一部分，两者不是对立的。”
她组织着语言，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但条理清晰。
“以《狂人日记》为例，它的文学实验性在于形式上的突破，但它的艺术感染力恰恰来自于那种对现实的尖锐洞察。脱离了批判的内核，它的文学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旁边一个女教授点了点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接下来又是两个问题，一个关于现代文学研究方法论，一个关于她入学测试中一篇作文的写作思路。
苏念安一一作答，有两个地方她坦诚地说了“这方面我还在学习，目前的理解可能不够深入”，但紧接着给出了自己的初步思考方向。
不虚不飘，不卑不亢。
老教授的笔在评分表上划了最后一笔，抬头看着她。
“很好，苏念安同学，你可以出去了。”
“谢谢各位老师。”
苏念安收好文件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教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腿软了。
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喘了好几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表现不错。”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苏念安扭头，方若晴正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文件袋，表情带着几分认真的赞赏。
“你刚才回答鲁迅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在门口听到了一点。分析得很到位。”
苏念安愣了一下，笑了。“你在外面能听到？”
“隔音不太好。”方若晴耸了耸肩，“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知道评委会问什么类型的问题了。”
苏念安被她的坦诚逗笑了。“那你等于提前知道了题型。”
“是你帮了我。”方若晴伸出手，“谢谢，苏念安。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很优秀。”
苏念安握住她的手。
方若晴的手干燥温热，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敷衍也不过分用力。
“你也加油。”苏念安说。
“一定。”方若晴松开手，整了整西装外套的领口，冲她点了下头，推门走了进去。
苏念安站在走廊里，看着方若晴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后面，嘴角弯了起来。
这个人，值得交。
她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对话框里一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陆景琛发的，时间是五分钟前。
“辛苦了。”
苏念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她答辩的时间是何老师单独通知她的，她没有告诉过陆景琛，也叮嘱姜甜不要说。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答辩？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答辩？”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何雨桐说的。”
苏念安盯着这四个字，嘴巴张了张。
何老师？何老师跟他什么关系？
她又打了一行字。
“你跟何老师很熟？”
陆景琛的回复隔了三秒。
“朋友。她提了一句你今天有事，我猜的。”
苏念安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打字追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结果怎么样？”
苏念安咬了一下嘴唇，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搅了两圈，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
“还行，结果还没出。”
那边沉默了两秒。
“等你好消息。”
苏念安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口袋，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一点被窥探的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安心。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做。
“苏念安。”她在心里叫自己的名字，声音却软得不像话，“你完蛋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好几分。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她的掌心，屏幕早就暗了，但那两个字的温度还在。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教学楼正门出口的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浅蓝色衬衫，清爽的短发，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暖无害的笑。
沈墨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念安，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