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若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坚定。
“景琛，妈明天会到的。你放心。”
陆景琛握着手机，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妈。”
“跟妈说谢谢？”韩若兰轻轻笑了一声，“你从小到大，叫我帮忙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完。这次是为了念安，妈高兴还来不及。”
电话挂断后，陆景琛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在那块蓝色表盘的电子表上停了一瞬。
隔壁卧室的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一点四十分。
苏念安站在别墅玄关的穿衣镜前，第六次整理领口。
浅杏色的针织长裙贴着身体的线条，不紧不松，垂感刚好。细细的珍珠项链搭在锁骨上方，米色平底皮鞋干净素雅。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上，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简单的发卡。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了。”
陆景琛从楼梯上走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露出那块蓝色表盘的电子表。
他在她身后停下，目光从镜子里看着她。
“紧张？”
“不紧张。”苏念安把发卡重新别了一下，“就是心跳有点快。”
“那就是紧张。”
“陆景琛，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拆台？”
陆景琛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帮她把领口那个微微翻起的边角理平了。他的指尖从她脖颈旁边擦过去，带着一点温热。
苏念安的心跳又快了两拍。
“走吧。”他说。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市区驶入了临海的东山别墅区。
苏念安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怎么说话，手指一直在膝盖上不安分地交叉、松开、再交叉。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树林，从树林变成了一栋栋掩映在绿荫里的独栋建筑。
车子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开了，一条青石板路延伸向远处一栋灰白色的中式庭院。庭院不算特别巨大，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讲究，从门口的竹丛到路边的景观石，连台阶缝隙里的青苔都像被人精心养护过。
苏念安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是你二叔家？”
“嗯。”
“你们家每个人都住别墅？”
“不是。主宅在城北，这是二婶私人的茶室。”
苏念安的嘴角抽了一下。私人茶室，比她家的房子都大。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苏念安忽然伸手拽了一下陆景琛的袖口。
“怎么了？”
“你等一下。”苏念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了半度，“陆景琛，不管等会她们说什么，你别先替我急。”
陆景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自己能应付。”苏念安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是一上来就冲在前面，她们只会觉得我是个什么都要靠你的人。”
陆景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的光比出门前亮了好几度。
他沉默了两秒。
“好。但如果超过我的底线，我不保证。”
“你的底线是什么？”
“她们让你不开心。”
苏念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别开脸，声音有点闷。
“你的底线也太低了。”
“对你，一直很低。”
苏念安没再接话，攥着裙角往前走了。
庭院深处的茶室门是半开着的，里面飘出一缕淡淡的茶香。
门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身形纤细，妆容精致，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邱慧兰。
她的目光在苏念安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从脸扫到裙子的面料，再到脚上的平底鞋。
那三秒里，苏念安感觉自己像被一台人形扫描仪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景琛来了。”邱慧兰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这位就是念安吧？”
“二婶好。”苏念安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稳。
“哟，这就是景琛找的小姑娘？”邱慧兰笑着走过来，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多停了一瞬，“真是……朴素。”
那个“朴素”两个字的停顿，不长不短，刚好够在场每个人都听出弦外之音。
苏念安的手指在裙摆后面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抬起头，对上邱慧兰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弧度。
“二婶说得对，我穿着确实朴素。不过朴素只是外表，人的价值不在穿什么。”
茶室门口安静了一秒。
邱慧兰的笑容僵了一瞬，极其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正面对着她，根本捕捉不到。
但苏念安捕捉到了。
邱慧兰很快恢复了笑意，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说得好。快进来坐，茶都泡好了。”
苏念安跟着她走进茶室，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陆景琛。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没有开口。
茶室里面的布置比苏念安预想的更讲究。紫檀木的茶台，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花图，角落里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叫不出名字的瓷器。
茶台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墨绿色真丝衬衫的女人，年纪跟邱慧兰差不多，五官更硬朗一些，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凌厉感。
周兰。
三房的太太。
她手里端着一只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落在苏念安脸上的时候，没有邱慧兰那种包裹在笑容里的审视。
她的眼神很直。
直到近乎不客气。
“坐。”邱慧兰把苏念安引到茶台侧面的位置，自己坐回了主位。
陆景琛在苏念安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在桌下碰了一下。
苏念安的心跳稍微稳了一些。
邱慧兰开始倒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浸淫多年。壶嘴倾斜，茶汤入杯，不多不少。
“念安，喝茶吗？这是今年的大红袍，朋友从武夷山寄过来的。”
“谢谢二婶。”苏念安双手接过茶杯。
茶香在鼻尖散开，苦里带着一缕回甘。
邱慧兰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苏念安身上，语气柔柔的。
“念安啊，你是哪里人？”
“承平市的。”
“承平市？”周兰忽然开口了，声音比邱慧兰低半度，“那是个小地方。”
苏念安看向她，嘴角平平的。
“是不大，但山清水秀，养人。”
周兰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
邱慧兰笑着打了个圆场。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嘛。念安，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做点小生意，我妈在家。”
“小生意？”邱慧兰的语调往上挑了一点，“什么类型的小生意？”
“建材方面的。”
“哦。”邱慧兰点了点头，那个“哦”字拖得有点长，“建材啊……也挺好的。”
苏念安听出了那个“也”字里的意思。
也挺好的，言下之意是，跟陆家比起来，不怎么样。
她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周兰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念安，我直说了。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周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口吻像是在念一个不太令人满意的考试分数，“大一？”
“是。”
“景琛研三了，明年就毕业了。你们差了三个年级，以后发展节奏完全不同。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苏念安把茶杯放下来，手指搭在杯沿上。
“三婶，差三个年级不等于差三个世界。我在学我的东西，他在做他的事情。节奏不同不代表走不到一起。”
周兰的眉毛动了一下。
邱慧兰在旁边笑了，拍了拍周兰的手。
“你看，小姑娘嘴皮子挺利索的。”
苏念安不确定这句话是夸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多想，因为邱慧兰的下一个问题已经来了。
“念安，我再问你一个事。你跟景琛是怎么认识的？”
苏念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能感觉到旁边陆景琛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
邱慧兰端着茶杯，笑意温温柔柔地挂在嘴角，但她的眼神锋利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茶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念安张嘴要回答，一个声音忽然从茶室门口传了进来。
“小琛，我来晚了。”
苏念安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外套的女人，气质温婉，五官柔和，跟陆景琛的眉眼有三分相似。
陆景琛站了起来。
“妈。”
韩若兰走进茶室，目光在苏念安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个温暖的弧度。然后她转向邱慧兰，声音不急不缓。
“二嫂，这么热闹的茶会，怎么没给我发帖子？”
邱慧兰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笑容僵了整整两秒。
周兰的目光从韩若兰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念安坐在原处，心跳咚咚地响，但她把目光投向了陆景琛。
陆景琛看着自己的母亲，喉结动了一下，眼底有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光。
韩若兰在茶台旁边坐下来，看了苏念安一眼，声音轻轻的。
“你就是念安吧？景琛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苏念安的鼻尖酸了一下，赶紧低头端起茶杯遮住表情。
“阿姨好。”
韩若兰笑了笑，转向邱慧兰，语气柔和但字字清晰。
“二嫂，继续聊吧。我也想听听，你都问了念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