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泽言去打听。”陆景琛发动了车子,“他跟爷爷身边的管家熟,消息比我灵。”
苏念安“嗯”了一声,把笔记本塞回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韩若兰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刻在了她脑子里,字字清晰,一个都不肯淡去。
不卑不亢。不要哭。让他觉得你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念安。”
“嗯?”
“周三的衣服,明天去买。”
苏念安转头看他。“我自己有衣服,不用专门买。”
陆景琛没接话。
“真的有。我那件白衬衫搭黑裤子就挺正式的,万能百搭。”
“你的衣柜我看过。”
苏念安的眉头跳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门没关过。”陆景琛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天气预报,“最正式的一件是白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松了,你一直没缝。”
苏念安张了张嘴,被堵得死死的。
“白衬衫怎么了?万能的好吧!”
“万能不够。要精准。”
苏念安又想说“不用花那个钱”,但她脑子里闪过韩若兰在茶室里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过来人的、温柔又沉重的目光。
她把话咽了回去。
这不是日常穿搭。
这是上战场。
第二天下午,陆景琛把车停在城东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
苏念安跟着他上了三楼女装区,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专柜,脚步慢了下来。
灯光柔和得像酒店大堂,每个展架上的衣服都没有标价签。
没有标价签意味着什么,苏念安心里很清楚。
“这家,贵吗?”
“还行。”
苏念安深吸了一口气。陆景琛嘴里的“还行”,换算成正常人的语言体系,大概等于“你别看价格”。
导购迎上来的时候,视线先在陆景琛身上停了两秒。
这个人往专柜前一站,整个区域的灯光都暗了半个色号。一米八八的个子,五官线条冷硬得像刀裁出来的,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压得她差点忘了开口。
大客户。绝对的大客户。
导购调整了笑容幅度,声音热情但克制。
“先生,这位是您女朋友吧?想要什么风格的?”
苏念安刚要开口说“随便看看”,陆景琛已经先她一步回了。
“不要太成熟,她十九岁。”
导购点头,手伸向了右侧的衣架。
“领口不能太低,她不习惯。”
导购的手在那件V领连衣裙上悬了半秒,默默缩了回来。
“颜色偏暖色调,她皮肤白,适合鹅黄或者浅杏。裙摆过膝,她不喜欢太短的裙子。”
导购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僵了一瞬。
她在这个专柜做了四年,接待过的情侣没有三百也有两百。男生的表现基本分两类:第一类全程玩手机等刷卡,第二类每件都说“好看好看你喜欢就行”。
像眼前这个,连领口高度和裙摆长度都有精确要求的,她头一回遇见。
更离谱的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淡,像在交代一组参数,没有半点刻意表演的痕迹。
不是在秀恩爱。他是真的清楚。
导购的目光忍不住飘向旁边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女孩的脸微微泛红,一双杏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先生,您稍等,我给您拿几件。”
导购转身的工夫,苏念安拽了一下陆景琛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的。”
“什么叫看的?”
“你穿高领的时候会习惯性拉领口,说明你偏好贴合但不紧绷。你在衣柜前最先拿的永远是暖色。裙子你只有两条,都过膝。”他扫了她一眼,“不难。”
苏念安盯着他的侧脸,心跳声大得快盖过商场的背景音乐。
她想说你观察这么细是不是有毛病,但那句话在嗓子眼儿转了一圈,变成了沉默。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不只是“在”。他在看。他在记。他把她所有细碎的习惯都收进了眼底。
导购拿了四件衣服回来。
第一件是一条鹅黄色的A字裙,面料柔软,颜色明亮。
苏念安看了一眼,摇头。“这个颜色太跳了,不像去家宴,像去野餐。”
第二件是一件浅灰色的收腰西装裙,剪裁干练,气场很足。
陆景琛看了两秒。“太老气。”
“我也觉得。”苏念安放回去。
第三件是一条带细碎亮片的香槟色连衣裙,面料华丽,裙摆层叠。
苏念安伸手摸了一下面料,直接推回去了。“太花哨了。我又不是去走红毯。”
导购在旁边暗暗点头。这姑娘挑衣服有自己的主见,不是那种男朋友说什么就穿什么的类型。
第四件拿出来的时候,苏念安的目光停住了。
一条浅杏色的及膝连衣裙。圆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下方两指,面料带着极淡的暗纹。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出贵的浮夸,而是拿在手里才感觉得到的分量和质地。
颜色很温柔,像初秋的日光落在白墙上留下的那种暖。
“试试这件。”陆景琛说。
苏念安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导购站在外面整理衣架,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试衣间门口的男人。他靠在墙上,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依旧冷淡。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试衣间的门帘上,没看手机,也没四处张望。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导购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男朋友,全商场限量一位。
帘子拉开了。
苏念安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太自在,她平时穿惯了卫衣牛仔裤,忽然换上这种裙子总觉得哪里别扭。
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浅杏色的面料衬得她皮肤白到发光,圆领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的线条,腰线收在最细的位置,把她娇小的身形拉出了一个极好的比例。裙摆安静地垂在膝下,随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导购的眼睛亮了。这件裙子在柜台挂了快一个月,试过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穿出这个效果。
陆景琛的目光定在了她身上。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苏念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拉了拉裙摆。
“好看吗?”
陆景琛的嘴唇动了一下。
“好看。”
两个字,声音低了半度。
苏念安的耳朵一下子烫了。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到肩线,又移到裙摆,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非常好看。”
导购在旁边低下头,嘴唇咬得发白才没笑出声。
苏念安飞快地转回试衣间,声音闷在帘子后面。“多少钱?”
导购报了一个数字。
苏念安换衣服的手停了。
“不用了不用了,我再看看别……”
“包起来。”陆景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语气跟点咖啡没什么区别。
苏念安拉开帘子探出半个头,表情纠结。“太贵了。”
“不贵。”
“那是你觉得不贵!”
“念安。”陆景琛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从帘子后面露出来的半张脸。“你不是去吃饭,你是去打仗。打仗不能穿错铠甲。”
苏念安咬了一下下唇。
她脑子里闪过韩若兰的话。“不管他说了什么,在他面前,不许掉一滴眼泪。”
铠甲。
她需要一副铠甲。
苏念安松开了咬着的下唇,把帘子拉回去,闷声说了一句。
“那你付。回头我分期还你。”
“不用还。”
“必须还。”
“念安。”
“干嘛?”
帘子外面安静了一秒。
“你以后少说‘还’这个字。”
苏念安换好自己的衣服出来,把那条浅杏色的裙子递给导购。导购笑盈盈地接过去,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袋子里。
陆景琛刷卡的时候,苏念安故意把头转向旁边的配饰区,不去看那个数字。
但她的余光还是瞟到了小票上的一串零。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数。
出了专柜,两个人沿着商场的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苏念安抱着袋子,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陆景琛。”
“嗯。”
“你刚才跟导购说的那些,什么领口、颜色、裙摆长度。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的?”
陆景琛走在她右侧,步幅自动放慢了半拍来配合她。
“没有刻意观察。”
“那你怎么全知道?”
“因为是你。”他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是你的事,我就记得。”
苏念安的脚步顿了半拍。
她把袋子抱紧了一些,低着头快步走了两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苏念安靠在电梯壁上,余光扫了一眼倒映在金属门板上的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个冷着脸,一个红着耳朵。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看过她。
她妈看她的方式是“你今天又没换衣服”;姜甜看她的方式是“你这件挺好看的就这件吧”;高中三年她暗恋的那个人,大概连她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但陆景琛记得她不习惯低领口。
记得她偏好暖色调。
记得她裙子都过膝。
连她白衬衫上哪颗扣子松了,他都记得。
电梯到了负一层。
苏念安跟着陆景琛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袋子放在腿上。
她下意识地整了整袋子,手指碰到了袋子底部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衣服的包装。
苏念安愣了一下,把袋子翻开,从最底层摸出了一个小盒子。
墨绿色的绒面,巴掌大小,很轻。
“这是什么?”
陆景琛已经发动了车子,目光落在前方,没回头。
苏念安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对珍珠耳环。
不是那种夸张的大颗珍珠,是两颗小小的、圆润的淡水珠,镶在极细的银色耳针上,简约到了极致。大小刚好不会太显眼,但凑近看的时候,珠面上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盒子内侧的绒布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折了一折。
苏念安抽出来展开。
陆景琛的字迹,硬朗利落,只有一行。
“我妈年轻时也喜欢珍珠。”
苏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对普通的耳环。
他在告诉她:戴上这个,你在我妈眼里会多一分亲近。
他在帮她,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
苏念安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声音有点哑。
“陆景琛。”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你试衣服的时候。”
“你人一直在试衣间外面站着,什么时候……”
“你换第二件裙子的时候我去了旁边的柜台。三分钟。”
苏念安攥着盒子,指节发白。
车子驶出了地下车库,外面的光忽然亮了起来,照进车厢里,落在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上。
“陆景琛,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衣服、耳环,你全都计划过了。”
陆景琛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你上战场,我准备弹药。打仗的人是你,不是我。”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一次,是那天晚上帮她改比赛方案的时候。
苏念安把盒子贴在胸口,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使劲眨了两下,没让那股热意落下来。
不能哭。
从现在开始练习。
“陆景琛。”
“嗯。”
“周三家宴,我一定不会让你丢脸。”
陆景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傍晚的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都映得清清楚楚。
“念安,你从来没让我丢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