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苏念安。”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苏念安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陆正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走向主位的太师椅，坐下来的动作不紧不慢。
“坐。”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音节。
苏念安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陆景琛在她旁边落座，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景琛，你也坐。”陆正邦端起茶杯，目光没有看他，“但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许开口。”
陆景琛的下颌绷了一下，没有反驳。
“是。”
苏念安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他坐得很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怕。他不让陆景琛说话，说明他要听的是你的。那就让他听。
陆正邦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到苏念安身上。
“第一个问题。你家什么条件？”
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过渡。
苏念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普通家庭，父亲做小生意，母亲是全职主妇。”
“普通到什么程度？”
苏念安没有犹豫。
“跟陆家比，差了一百个档次。但跟同龄人比，我不差。”
陆正邦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挑眉，是极细微的一动，像一片叶子被风掠过。坐在侧面的邱慧兰看到了那个动作，心里“咯噔”了一下。老爷子的眉毛动了，说明这个回答没让他厌烦。
邱慧兰的指甲在茶杯壁上划了一下。这小姑娘倒是不怯场，“差了一百个档次”说得坦坦荡荡，既没有自卑也没有逞强。是提前练过，还是天生的？
陆正邦没有评价，直接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读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
“文科。”陆正邦的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不赚钱的专业。”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苏念安感觉到了一根针扎在皮肤上的感觉。不疼，但刺得你没法假装没听到。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文字的力量不在赚钱，在于影响人。”她停了半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如果您想聊赚钱，我正在参加创业比赛，项目进了复赛，评委是商学院赵副院长。”
邱慧兰坐在旁边，嘴角勾了一下。
“大一就参加创业比赛？挺有想法的嘛。”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但语调往上挑的那一下，把“有想法”三个字拎成了“不自量力”的意思。
苏念安还没来得及回应，陆正邦的目光横了过去。
就一眼。
邱慧兰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嗓子里。她端起茶杯低下了头，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半秒才放稳。
陆正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念安。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苏念安的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前两个问题虽然尖锐，但还在她准备的范围内。但陆正邦身体前倾这个动作，让她本能地感觉到，真正的问题来了。
“第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一种惯于掌控全局的人在收网前的从容。
“你拿什么配得上我孙子？”
七个字。
苏念安觉得这七个字像七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她的胸口上。
主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杯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
陆景琛的手在扶手上攥得骨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爷爷刚才那句“不许开口”像一道铁闸压在上面，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邱慧兰的眼睛亮了一瞬。这个问题才是杀招。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说“我配得上”，那是狂妄；说“我会努力配上”，那是承认了自己不够格。老爷子果然还是老爷子。
苏念安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自己的呼吸了。
她脑子里闪过韩若兰的话：“不卑不亢。”闪过陆景琛凌晨两点在沙发上帮她模拟的每一个问题。闪过她笔记本上那行被圈了三遍的字：“他不讨厌不知道的人，他讨厌装知道的人。”
她开口了。
“我不配。”
两个字落在主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邱慧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陆景琛的手指在扶手上颤了一下。
连陆正邦的目光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苏念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现在的我，确实不配。”
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是从牙关里一个一个推出来的。
“但是陆先生，‘配’这个字不是用来衡量现在的，是用来衡量将来的。”
她停了一拍。
“我十九岁。我有的是时间去变成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主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邱慧兰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她盯着苏念安的侧脸，心里翻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小姑娘，刚才说“我不配”的时候，她以为是认怂。结果后面那句话一出来，认怂变成了亮刀子。
不是示弱，是以退为进。
十九岁的小丫头，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苏念安的话还没有结束。
她吸了一口气，又加了一句。
“而且，配不配，应该由他来判断。不是由别人。”
这句话说完，苏念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陆正邦盯着她看。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沉、很重，像秤砣一样压在她身上。苏念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在他心里值几斤几两。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移开目光，因为一旦移开，前面所有的话都白说了。
时间过得极慢。
慢到苏念安数清了自己的心跳，十七下。
然后陆正邦动了。
他靠回椅背，手伸向茶几，端起了茶杯。
“会说话。”
苏念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光会说不够。”
茶杯送到唇边，他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像这场对话只是他一天行程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苏念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指甲嵌进掌心留下的月牙印，隐隐地疼。
这时候，主厅侧面的门开了。
韩若兰端着一只红木茶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几只新沏的茶杯。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头发盘得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爸，该吃饭了。”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打破了厅里凝固的空气。
陆正邦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从太师椅前绕出来，经过苏念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
苏念安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头顶掠过，但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走了，步伐跟进来时一样稳，周伯无声地跟了上去。
邱慧兰也站了起来，端着茶杯经过苏念安面前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跟着走向了餐厅的方向。
主厅里一下子空了。
苏念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浅杏色裙子的面料贴在脊椎上，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椅子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陆景琛走到她面前，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度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你很好。”
苏念安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眶红了。那股从刚才就一直压在胸口里的酸胀终于翻涌上来，撞得她鼻尖发烫，视线模糊了一瞬。
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硬生生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韩若兰说过的。不要哭。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点哑，但稳住了。
“他说光会说不够。陆景琛，他后面还要考我什么？”
陆景琛握着她的手指收紧了一分，目光沉了下来。
“吃饭。家宴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