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
苏念安的声音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林宇看了她三秒，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那天之后，品牌部的空气就变了一种质地。
周一早上八点十分，苏念安刷工牌进门的时候，前台的接待员看她的眼神跟上周完全不同了。不是冷淡，也不是热情，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标价突然多了三个零的商品。
她走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左边第二排的文案策划正在倒水，杯子满了都没发现，水顺着杯沿淌了一桌子。右边第三排的两个女同事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余光扫到苏念安，手机啪地扣在了桌面上。
苏念安把包放在工位上，拉开椅子，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
赵晨已经坐在旁边了。
他的屏幕亮着，手指搭在键盘上，但一个字母都没敲。
苏念安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苏念安。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一层结了薄冰的湖面，谁都不想先踩上去。
九点四十分，苏念安去茶水间接水。
她刚走到门口，里面的声音就灌进了她的耳朵。
“你听说了没？那个大一的实习生，就是坐最后一排那个。”
“怎么了？”
“她是陆家大少爷的女朋友！”
“不是吧？怪不得能进来，我就说嘛，一个大一的本科生，怎么可能直接进品牌部？”
“你看她那个方案被林主管夸的，还说不输三年经验的策划，搞半天人家有背景啊。”
苏念安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推开了门。
茶水间里的两个女同事同时闭了嘴，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苏念安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温水，转身的时候扫了她们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端着水杯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两个人在交换某种心虚的眼神。
苏念安走回工位坐下来，小李从隔壁探过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很低。
“苏念安，你没事吧？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
苏念安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说就让他们说。我又不靠嘴巴上班。”
小李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你心态是真好。”
“不是心态好。”苏念安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是没时间计较。”
十点整，林宇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大概有二三十页，走到苏念安工位旁边，把资料放在了她桌面上。
“苏念安，茶叶品牌项目的竞品分析，给你做。三天。”
苏念安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任务说明。
全品类竞品对比、价格带分析、渠道覆盖率、消费者口碑追踪、社交媒体声量监测。五大模块，十二项子指标。
她的目光在资料封面的右上角停了一下。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写着“赵晨”两个字，被橡皮擦擦掉了，但痕迹还在。
这是原本分给赵晨的任务。
苏念安抬起头看了林宇一眼。
林宇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面墙。
“好的。”苏念安把资料收到手边。
林宇转身走了。
赵晨坐在旁边，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他的余光扫到了那叠资料封面上被擦掉的名字，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接下来的三天，苏念安几乎把自己焊在了工位上。
白天在公司查数据、做图表、写分析，午饭在工位上用外卖解决。晚上回别墅继续补充细节，凌晨一点之前没合过电脑。
第一天，她完成了五大模块里的三个。
第二天，她把剩下两个模块做完，开始做交叉验证。
第三天上午，她在竞品分析的基础上，额外附了一份自家品牌的差异化建议。
这份建议不在任务要求里。
但她觉得光分析竞品不够。知道别人强在哪不是目的，知道自己该往哪走才是。
周四下午四点半，苏念安把打印好的报告送进了林宇的办公室。
林宇接过来，翻了两页，速度很快。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慢了下来。
翻到第十五页差异化建议的部分，他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林宇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他把报告合上，推回苏念安面前。
苏念安低头看了一眼。
“可以独立。”
三个字，红色的笔迹，落笔很重，每一划都带着力道。
苏念安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热意。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谢谢林主管。”
“别谢我。”林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自己挣的。”
苏念安拿着报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赵晨正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到了苏念安手里那份报告最后一页上的红字。
四个字。可以独立。
他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了一点，咖啡的热气从杯口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苏念安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认输。
她只需要自己的东西站得住。
晚上八点，苏念安坐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
“林主管说我‘可以独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陆景琛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她熟悉的笃定。
“那当然。你本来就可以。”
苏念安靠在沙发背上，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笃定？”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你。”
苏念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了半度。
“陆景琛，你说话越来越油了。”
“陈述事实叫油？”
“叫油。”
陆景琛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刻意的，是嘴角没兜住的那种。
苏念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
客厅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打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正准备起身去洗漱，电脑上弹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
苏念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发件人：陆氏集团人力资源部。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点开了邮件。
“苏念安同学，您好。经品牌部推荐及综合评估，您已被列入本年度集团暑期精英实习生候选名单。该项目面向全国重点高校选拔，录取后将参与集团核心业务板块的轮岗实习。请问您是否有意愿在暑假期间继续留任？如有意愿，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回复确认。”
苏念安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暑期精英实习生。
她在入职培训的时候听小李提过这个项目。全国筛选，每年只招十五个人，简历筛选加三轮面试，淘汰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能进去的，要么是top高校的硕博，要么是有过亮眼实战经历的本科尖子生。
她一个大一学生，连正式实习都才开始一个月。
她的目光往下滑，滑到邮件最底部。
推荐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推荐人：林宇（品牌部主管）。”
不是陆景琛。
不是陆衡铎。
是林宇。
苏念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背光在她瞳孔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景琛接得很快。
“怎么了？”
苏念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轻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陆景琛，林主管推荐我进暑期精英实习生项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是他自己推荐的？”
“是。推荐人写的他的名字。”
陆景琛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她不常听到的东西。
“念安，这才是你该拿到的东西。”
苏念安的鼻腔又酸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是谁给你的机会，是你自己挣来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