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念安的闹钟响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列好了今天的任务清单。十七处数据，按难度排序，先从最简单的替换开始。
七点二十分，她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六个数据平台的页面同时铺在屏幕上。
第一处引用是茶叶市场规模的年度数据。原来用的是陆氏战略部的内部研报，换成中国茶叶流通协会的公开年报就行，数据口径一致，直接替换。
二十分钟搞定。
第二处是区域消费习惯的对比数据。稍微费了点功夫，她从三个第三方调研平台的报告里做了交叉验证，拼出了一张覆盖面更广的对比图。
一个小时。
第三处开始变难了。涉及线下体验店的客流量转化率，陆氏的内部数据精确到了每小时，而公开平台上只有月度汇总。她需要找到更细颗粒度的替代数据源。
她打了四个电话，查了六个数据库，到下午两点才找到一家商业地产研究机构的付费报告，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下来。
三百八十块。
心疼了三秒，继续干。
下午五点，方若晴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
“苏念安，你今天怎么没来碰全国赛的方案框架？”
苏念安回了一条：“在改数据。我要把方案里所有涉及陆氏的引用全部换成第三方来源。”
方若晴的回复过了十秒才来。
“为什么？”
“有人可能会拿我跟陆家的关系做文章。我不想给任何人留把柄。”
方若晴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多少处？”
“十七处。”
“你一个人换？”
“嗯。”
方若晴的消息弹出来，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苏念安，你多久没好好睡了？”
苏念安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还好，每天能睡四五个小时。”
方若晴的回复很快。
“让我分担一部分。你把清单发我，我帮你查。”
苏念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不行。这些数据是我决定替换的，必须我自己确保每一处都经得起审查。如果让别人做了，以后有人质疑的时候，我没办法亲口回答每一个细节。”
方若晴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这个倔脾气。”
苏念安笑了一下，没有回。
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已经替换了八处。
第六天晚上，宿舍。
苏念安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眼下是两团淡青色的影子，嘴唇干裂，发尾搭在散乱的资料纸上。
姜甜推门进来，看到这个画面，手里的奶茶差点掉了。
“安安！”
苏念安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印着一道笔记本键盘的压痕。
“嗯……几点了？”
“十一点了！你趴这儿多久了？”姜甜把奶茶放在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脸色，跟纸糊的一样。安安，你到底这几天在干什么？”
苏念安揉了揉眼睛，看着屏幕上还没关掉的数据表格。
“改方案。”
“你这哪是改方案，你这是拿命换方案。”姜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心疼和急躁，“你看看你自己，黑眼圈都快垂到下巴了。”
“没那么夸张。”
“苏念安，你照照镜子！”
苏念安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标记清单，第九处的数据验证还差最后一步。
“让我把这个弄完。”
姜甜看着她的表情，嘴巴张了两下，最后把奶茶推到她手边。
“先喝了再弄。不喝我就把你电脑合上。”
苏念安伸手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的，温热的，冰碴子化了大半。
“谢了。”
姜甜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她，鼻子酸了一下，但硬憋了回去。
第八天。
全国赛的队友张硕宇帮她跑了一组第三方数据模型。他是计算机专业的，数据建模是他的强项。
苏念安收到他发来的结果时，正坐在别墅书房里。
“苏念安，数据出来了。这组比陆氏的更全面，还包含了东南亚市场的对比。”
苏念安点开附件，逐行扫过去。
她的眼睛亮了。
“这个比原来的还好。”
张硕宇发了一个表情包：“那可不，第三方的好处就是覆盖面广。你放心用，数据来源我标注得清清楚楚，审查的时候经得起查。”
苏念安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替换不是退步。是升级。
第十天的夜里，凌晨一点。
别墅书房的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苏念安对着屏幕的眼睛已经有些发酸了，她揉了一下眼角，继续在表格里核对数据。
身后没有声响。
但二十分钟后，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温热的瓷面。
杯子旁边放着一盒退热贴，还有一小袋拆好的坚果。
苏念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谁放的。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看了一眼退热贴的包装，犹豫了两秒，撕开一片贴在了额头上。
凉凉的。舒服。
然后她把坚果拆了几颗塞嘴里，继续敲键盘。
第十二天，第十四处替换完成。
最后三处是最难的。涉及到消费者行为的纵向对比数据，跨度三年，覆盖六个城市。这种数据，原本只有大型企业的内部系统才有。
苏念安想了一整天，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公开数据源，都不够完整。
晚上九点，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她比赛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茶叶品牌负责人，一家叫“山间青”的小众品牌。当时她在做竞品调研的时候跟对方聊过几次，帮对方提过几条品牌优化的建议。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改了两遍，发了出去。
对方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
“苏同学？当然记得你！数据可以给你，我让运营那边整理一下，明天发你邮箱。授权书我也一起出。”
苏念安看着那条回复，眼眶热了一下。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帮过的人，终究会回来帮你。”
第十四天。
最后一处数据替换完成。
苏念安合上电脑，在桌上趴了十分钟。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手指有些发麻，后背的肌肉僵得像一块硬板。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瘦了一圈。颧骨比两周前明显了，眼下是一层洗不掉的青灰色。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条浅浅的沟。
但她笑了。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方案文件，从第一页到第六十八页，逐页检查了一遍。
每一个引用来源，全部是第三方公开数据。
没有一个字来自陆氏集团。
她把最终版方案导出，发给了方若晴。
“学姐，全部替换完了。里面没有一个字的数据来自陆氏集团。”
方若晴的回复过了三分钟。
“我看完了。苏念安，这个版本比原来的好。”
苏念安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
比原来的好。
不是一样好，是更好。
她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变得很远。
然后那些光缩成了一个点，又从那个点扩散成一片浓重的黑。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额头撞在键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管家老周端着水果盘经过书房门口，看到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台灯光忽然没了动静。
他推开门，看到苏念安伏在键盘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水果盘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大少奶奶！”
他转身往楼梯跑，在拐角处差点撞上刚从卧室出来的陆景琛。
“大少爷，大少奶奶她晕过去了！”
陆景琛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
滚烫的。
他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睫毛紧紧地合在一起，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管家老周跟进来，手里已经拿着手机。
“医生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到。大少爷，她是不是这两周太拼了？”
陆景琛没有回答。他的下颌绷成了一条直线，抱着苏念安往卧室走去，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她瘦了多少？”
管家老周看了一眼苏念安露在外面的手腕，犹豫了一下。
“至少七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