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弯着腰,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陛下,此刻已过亥时,苏常在怕是已经歇下了。不如……先让太医复诊确认,再行定夺?”
沈墨寒攥着那截断笔的手指慢慢松开,朱砂在指腹上洇出一道红痕。
他没说话,但赵德全跟了他三十年,读得懂这沉默里的意思。
帝王不是不想去。是不敢信。
十二年了。十二年,后宫嫔妃数十人,怀过孕的不是没有,可一个个要么小产,要么生下来就是公主。皇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拦在了命门之外。
朝堂上催过继的折子堆得比奏章还高,恭亲王那张老脸恨不得直接印在御案上。
如今冷不丁冒出一句“有孕了”,换谁都不敢一口气信到底。
“去。”沈墨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秦院使,再点两个靠得住的。朕要三个人同时诊脉,结果一致才算数。”
赵德全领命,转身快步出殿。
经过跪在地上的顾白术时,老太监脚步一顿:“你先起来,跟咱家走。路上把嘴闭严了,今晚的事你敢漏出半个字,咱家亲手拔了你的舌头。”
顾白术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
绛雪阁。
苏锦言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迎春先反应过来,披着外衫跑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就僵住了。
门外站着赵德全,身后跟着三个穿太医院官服的人,再往后,是两排提着灯笼的内侍,无声无息,像一列沉默的鬼火。
“苏常在,得罪了。”赵德全的笑容和白天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在灯笼光里亮得吓人,“陛下有旨,请常在接受复诊。”
迎春嘴唇哆嗦了两下,回头看苏锦言。
苏锦言已经坐起来了,披了件外衫走到正房。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公公,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
“常在别怕。”赵德全侧身让路,三位太医鱼贯而入,“陛下关心常在的身子,特命秦院使亲自来瞧瞧。常在只管坐好,什么都不用做。”
苏锦言的目光扫过为首的那位老太医。
秦院使。太医院最高长官。头发花白,面容清矍,眉宇间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他身后两位太医年纪也不小了,一个瘦高,一个微胖,皆是满脸凝重。
苏锦言坐到桌前,把手腕平放在脉枕上。
秦院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年轻。面色微白,嘴唇略有些干。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是没睡好的痕迹。
他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苏锦言的手腕。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响。
迎春站在角落,紧张得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她偷偷看了素秋一眼,发现素秋也站在廊柱旁边,面色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秦院使闭着眼,手指轻按在脉搏上,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一息。
五息。
十息。
他松开手,换了三根指头,重新搭上。
苏锦言感觉那三根手指的力道比第一次重了些,按在脉搏上的位置也微微挪动了。
寸、关、尺,三部脉象,被反反复复地摸了三遍。
秦院使收了手,起身让座,面色凝重地朝身后的瘦高太医点了下头。
第二位太医坐下来,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沉默。
诊脉的时间更长,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是第三位。
三位太医轮番诊完,退到一旁。秦院使和另外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苏锦言一个字都没听清。
赵德全站在门口,目光在三位太医脸上来回扫。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院使转过身来,看了苏锦言一眼,又看了赵德全一眼。
“赵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德全点头,两人走到廊下。内侍们自觉退开了十步远。
“说吧。”赵德全压低声音。
秦院使捋了捋胡须,声音压得极低:“三人诊脉结果一致,苏常在确已有孕,约莫一月有余。脉象滑利如珠走盘,胎息稳健,母体虽略有气虚之象,但不碍事。”
赵德全的手指攥紧了拂尘的柄。
“还有呢?”他盯着秦院使的眼睛,“老太医,咱家看你欲言又止,有话直说。”
秦院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行医四十年,给先帝诊过脉,给太后诊过脉,满后宫的嫔妃在他手上过了不知多少回。什么脉象他没见过?
可今夜这一诊,他的手指头在发抖。
“秦院使。”赵德全的声音沉了下去,“陛下在勤政殿等着呢。”
秦院使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到几乎是气声:“若老臣所诊无误,左关脉沉实有力,与寻常滑脉不同。此脉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似为男胎之兆。”
赵德全整个人僵住了。
廊下的夜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脸上摇摆不定。
“你说什么?”赵德全的声音劈了,赶紧压回去,“你……再说一遍。”
秦院使攥紧袖中的手,声音极低:“左关脉沉实有力,如鼓应指。老臣行医四十年,只在先帝降生时的脉案记载上见过这等描述。此脉象,似为男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月份尚浅,老臣只敢说‘似为’,不敢打包票。”
赵德全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公公!”秦院使追了一步,“苏常在那边……”
“你守着。”赵德全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步都不许离开绛雪阁。天塌了你都给咱家守着!”
勤政殿。
沈墨寒独自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朱笔断成两截,奏折摊着没人收。殿内没有点太多灯,只有御案上一盏孤灯,光线昏黄。
赵德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跟了陛下三十年,走过刀山火海、宫变血夜,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他跪下了。
不是单膝跪,是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沈墨寒抬起眼。
赵德全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陛下,秦院使复诊,三人脉象一致,苏常在确已有孕,约一月有余。”
沈墨寒的手指扣在御案边缘,指节泛白。
“还有呢?”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过来的。
赵德全闭了闭眼,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字一顿:“秦院使说,左关脉沉实有力,此脉象……似为男胎之兆。”
殿内死寂。
死寂得连灯芯爆裂的声音都像一声炸雷。
沈墨寒缓缓站起来。
赵德全不敢抬头,只听见帝王沉重的脚步声从御案后面走出来。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赵德全以为自己要在这金砖上跪一夜了。
然后帝王开口了。
声音低沉,克制,可赵德全分明听出了其中那道压了十二年、从未泄露过的颤意。
“传朕口谕。即日起绛雪阁内外三层守卫,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苏常在的一切饮食起居,由秦院使亲自过目。”
赵德全重重叩首:“老奴遵旨。”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时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帝王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逆着那盏孤灯的光,看不清表情。只有攥在身侧的那双手,指节微微泛着白,像是在握住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赵德全走到殿门口,停住了脚步。
鼻腔一阵发酸,他偏过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殿内传来帝王的声音:“赵德全。”
赵德全转身,躬身应道:“老奴在。”
沈墨寒的声音沉了一瞬,像是在咬着什么东西说话:“绛雪阁那边……她受惊了没有?”
赵德全怔了一下,随即弯腰弯得更低了。
“回陛下,苏常在很镇定。三位太医轮流诊脉,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安安静静地坐着,比那些太医还稳当。”
沈墨寒沉默了片刻。
“明日下了朝,朕亲自去一趟。”
赵德全应了声,退出殿外。
秋风从长廊尽头灌过来,吹得灯笼左右摇晃。赵德全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漫天星斗,喉头滚动了一下。
身后跟上来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公公,您眼睛怎么红了?”
赵德全拿拂尘敲了他脑袋一下,哑着嗓子说:“风迷了眼。走,去绛雪阁传旨。”
小太监揉着脑袋跟上,嘟囔了一句:“这么大的风,奴才怎么没觉得……”
赵德全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
小太监立马闭嘴。
赵德全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夜风灌进袖口,他攥了攥拂尘,低声自语了一句连身后的小太监都没听见的话。
绛雪阁里,秦院使还守在廊下,两位太医立在他身后,谁也没敢走。
素秋端了茶送出来,秦院使接过去,手指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顿。
他看了素秋一眼。
素秋面色如常,屈膝退下。
秦院使端着茶没喝,目光穿过夜色,落在绛雪阁紧闭的窗户上。
屋里,苏锦言坐在床沿,手贴着小腹,听着外头压低的脚步声和窸窣的说话声。
迎春蹲在她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三个太医一起来,这阵仗……您说陛下那边会怎么样?”
苏锦言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迎春,从今晚起,这个孩子就不只是我的了。”
迎春愣住了:“那是谁的?”
苏锦言的手指在小腹上按了按,目光穿过窗纸,落在外面那些灯笼摇曳的光影上。
“是整个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