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抱着琛儿回到昭纯宫的时候,月色已经淡了下去,宫道上的薄雪被扫得只剩一层湿痕。
琛儿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嘴巴嘟嘟的,小拳头攥着她领口的盘扣,攥得死紧。
迎春在殿门口探着脑袋等了好一阵,一看见她回来就迎了上去。
“娘娘!有信!”
苏锦言脚步一顿。“什么信?”
“家里来的!赵公公让人送过来的,说是走的官驿。”迎春从袖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牛皮纸包着,封口用的是红蜡,上面盖着临川县衙一个小小的方印。
苏锦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把琛儿交给张氏,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入宫快一年了。
这是她收到的第二封家书。
上一封是半年前,只有父亲苏怀安写的几行字,规规矩矩的,问她在宫里好不好,吃得惯不惯,最后落款“父苏怀安叩首”。
她当时看了三遍,眼眶红了好一阵。
这一封比上一封厚了一倍不止。
苏锦言走到灯下坐好,拆开信封,抽出三张纸。
三个人的笔迹。
第一张是她父亲的字。苏怀安写字一板一眼的,横平竖直,连墨点都没有一个。
“言儿亲启。为父近来身康体健,县中事务虽繁,尚可支应。你母亲操持家务,一切如常。今岁冬日甚寒,闻京中亦有大雪,你在宫中切记添衣加被,勿使受寒。陛下赐食邑之恩,为父感念于心,不敢有一日或忘。食邑之事已由州府核验登册,邑中小民皆称颂皇恩。为父虽不敢居功,亦知此乃言儿之福所及。惟愿言儿在宫中安好,为父于外无不放心。”
苏锦言看到“为父于外无不放心”这几个字,鼻子一酸。
不放心三个字,在她爹嘴里说出来就是天大的心疼了。
她翻到第二张纸。
母亲林氏的字迹跟父亲完全不同,圆润娟秀,行间距却密密麻麻的,恨不得把纸写满。
“我的儿,你进宫快一年了,娘日日想你。你小时候最怕冷,一到冬天手上就生冻疮,如今宫里有炭火烧没有?够不够暖和?你从小脾胃弱,吃多了就积食,如今可还犯这毛病?娘前几日去庙里给你求了个平安符,想托人带进京给你,你爹说不合规矩,娘只好作罢。”
苏锦言看到这里,眼眶热了。
她继续往下看。
“娘听说宫里的娘娘们规矩多,你打小就不爱守规矩,在宫里可别冒冒失失的得罪了人。若有人欺负你,你就忍忍,千万别强出头。”
苏锦言哭笑不得地擦了一下眼角。
娘还不知道她已经是安妃了,更不知道她生了个大胖小子。
父亲那封信写得太正式,显然没敢在信里提这些。食邑的事已经传到了临川,但琛儿出生的消息,按照宫里的规矩需要正式通传,不是家书能说的。
苏锦言把母亲的信看完,翻到了第三张。
弟弟苏锦书的字。
十四岁的少年写的字比他爹还好,笔锋锐利,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姐姐安好。弟锦书禀。弟已于秋试中通过县试,名列第三。先生说弟之文章虽有锐气,然失之稳重,需再磨练。弟已知不足,现日日苦读,准备开春之后的府试。先生另赠弟一套《策论精要》,弟已通读两遍,正在精读第三遍。”
苏锦言的嘴角弯了起来。
县试第三。十四岁的少年,在偏远小县的县试里考了第三名。
她继续往下看,笑意渐渐深了。
“姐姐在宫中,弟不能时刻护佑,心中常觉愧疚。弟曾在父亲面前立誓,三年之内必当金榜题名,入京为官,届时方能在姐姐身侧有所照应。”
苏锦言读到这里,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三年之内金榜题名。
这口气,像极了她前世看过的那些热血少年文。
可她知道弟弟不是在说大话。苏锦书这个少年老成的小子,从小就说到做到。
信的最后一行字比前面小了一圈,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姐姐,弟想你了。”
苏锦言盯着这五个字。
眼泪啪嗒一下落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块。
她赶紧把信纸拿远,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迎春蹲在旁边,早就哭成了花猫脸。
“呜呜呜,小少爷也太懂事了……”
苏锦言白了她一眼,吸了吸鼻子。“你哭什么?”
“娘娘自己不也哭了嘛!”
苏锦言没理她,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回信。
给父亲的那份写得正式,报了平安,谢了食邑之恩。
给母亲的那份写得细碎,把宫里的吃穿用度挑了些能说的写了,最后添了一句:“娘,女儿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女儿已为陛下诞育皇子,小名琛儿,如今半岁了,能坐能翻,胖得跟年画娃娃似的。等以后有机会,定让娘亲眼瞧瞧您的外孙。”
写到这里,苏锦言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娘,您放心,女儿在宫里挺好的。不苦。”
给弟弟的那份最短,只有两行。
“阿钰,县试第三,姐姐替你高兴。读书之余也要注意身体,不要累坏了。三年之约,姐姐记着呢。”
苏锦言在信尾添了一句:“阿钰,好好读书,姐姐等你。”
她放下笔,把三封信叠好装进信封,又从柜子里取了些银票一并封进去。
素秋进来的时候,苏锦言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封好的信。
“娘娘,赵公公安排的人在院门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取信。”苏锦言把信递了过去。
素秋接了信,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娘娘,小少爷真说了三年之内要金榜题名?”
苏锦言笑了笑。“他从小就这脾气,说到做到。”
素秋也笑了,转身出去了。
苏锦言看着信被带走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临川县离京城两千里。这封信寄过去要走大半个月,收到回信又是大半个月。
她在这里,他们在那里。
隔着千山万水,只有纸上的墨迹能替她摸一摸家人的脸。
院子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信使已经走远了。
苏锦言转过身,视线落在小床上。
琛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两只手抓着沈墨寒赏的那条龙纹锦被,嘴巴啊呜啊呜地啃,口水把锦被上的金线绣纹洇得亮闪闪的。
苏锦言哭笑不得地走过去。“祖宗,那是龙纹锦被,不是磨牙棒。”
琛儿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丝,完全不知道自己啃的东西值多少银子。
苏锦言把他抄起来擦嘴巴,正收拾着被琛儿糟蹋得一塌糊涂的锦被,眼前忽然弹出一行红色的字。
系统提示。
“新增支线任务:护持苏家安危。任务内容:确保苏家在女主升位过程中不受牵连。奖励:家族守护符x1(可抵御一次针对家族成员的阴谋)。”
苏锦言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六息,心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系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发任务。
每一次任务弹出来,都是因为危险已经在路上了。
白玉锁那次是这样,御膳房的山药片也是这样。
系统在提前预警。
有人要对苏家下手了。
苏锦言抱着琛儿,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琛儿趴在她怀里吹了个口水泡泡,一脸无忧无虑。
殿门口传来素秋的脚步声。
“娘娘,信已经交给赵公公的人了。”
苏锦言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
“素秋,关上门。我有件事问你。”
素秋一怔,看着她骤然冷下来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声,快步走进来把殿门合上。
“最近有没有听到关于苏家的消息?临川县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
素秋的眉头紧了一下。“没有,奴婢的人没回过消息。怎么了?”
苏锦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琛儿,声音轻了半分,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有人要动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