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领了旨退出勤政殿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跟了陛下三十年,听得出那句“列一份名单”的分量。
蒋家的好日子,怕是要开始倒数了。
而在后宫的另一头,年若霜正坐在翠微阁的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
小蝶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酥站在身后,低声开口。“主子,太后那边的杏仁茶已经连喝了二十多天了。”
年若霜描眉的手没停,声音漫不经心。“嗯。”
“可太后身边的孙嬷嬷最近看咱们的眼神不太对劲。”
年若霜的手顿了一息,又继续描。“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多看了两眼。”
年若霜放下眉笔,偏头看着铜镜里自己精致的面孔。
不能等了。光在太后面前刷好感还不够,她需要一个能让太后真正记住她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就在安妃身上。
“小蝶,你还记得之前打听到的那个事吗?安妃给大皇子喂的那种牛乳粉。”
小蝶点头。“记得。宫里的人都传,安妃用的是一种特别的牛乳粉,不是太医院配的,也不是御膳房给的,来路不明。”
年若霜的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去慈安宫请安的时候,我在太后面前再提一提这件事。”
小蝶犹豫了一下。“可上次太后好像没太在意……”
“上次是上次。”年若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声音轻而稳,“上次太后喝了我的杏仁茶,心情好,什么事都一笑了之。这次我换个说法,不提安妃,只提琛儿。”
小蝶没完全听懂。
年若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就说,前几天听小厨房的人聊起,大皇子喝的牛乳粉跟寻常的不太一样。我年纪小不懂这些,可大皇子金枝玉叶的,万一喝坏了身子,做奴婢的也担心。”
小蝶恍然。“主子是让太后自己去查,不是咱们告状。”
“对。”年若霜拂了拂袖口,声音淡淡的,“我只负责把话带到,查不查是太后的事。就算安妃知道了,也怪不到我头上。”
第二天辰时,慈安宫。
年若霜踩着点到的,手里捧着一碟新做的枣泥糕。
太后正在跟孙嬷嬷说话,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坐吧。”
年若霜行了礼坐下,先把枣泥糕呈上去,陪太后聊了几句家常。
聊着聊着,话锋自然而然地拐到了琛儿身上。
“太后,嫔妾昨日听人说起,大皇子如今半岁了,长得可壮实了。嫔妾虽没福气常见到小殿下,心里也跟着高兴呢。”
太后笑了笑。“是壮实了,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年若霜抿嘴笑了一下,声音柔柔的,像是不经意地带了一句。
“嫔妾前几日跟小厨房的人闲聊,听说安妃娘娘给小殿下喂的牛乳粉跟太医院开的不一样。嫔妾不懂这些,可小殿下毕竟金贵,嫔妾就忍不住多想了一句。太后您别笑话嫔妾多嘴。”
太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孙嬷嬷站在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年若霜脸上。
太后沉吟了一息。“你听谁说的?”
“就是小厨房烧火的一个丫头,随口一提。嫔妾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敢乱传。可转念一想,万一那牛乳粉有什么不妥,耽误了小殿下的身子就是天大的事了。嫔妾想着,还是跟太后说一声,心里才踏实。”
太后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年若霜察言观色,见太后没有发怒也没有驳斥,心里微微一松。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生不生根是太后的事。
又坐了片刻,年若霜起身告退。
孙嬷嬷把她送到门口,笑容和气。“年美人慢走。”
年若霜走出慈安宫院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她不知道的是,孙嬷嬷送完她回来,脸上的笑意就收了个干净。
太后靠在暖炕上,手指搓了搓佛珠。
“孙嬷嬷,你怎么看?”
孙嬷嬷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掂量得清清楚楚。
“老奴觉得,年美人说的未必全是假话。可她说话的方式,太巧了些。”
太后嗯了一声。
孙嬷嬷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过太后既然听了这话,不查一查也说不过去。毕竟是大皇子的事。”
太后点了点头,声音淡了几分。“派人去昭纯宫传话,让安妃把那个牛乳粉带过来,再请秦院使过来瞧瞧。”
昭纯宫。
苏锦言正在小厨房里教张氏做辅食粥,迎春一路小跑冲了进来。
“娘娘!慈安宫来人了!太后让您把给小殿下喂的牛乳粉带过去,太医要查验!”
苏锦言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张氏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苏锦言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知道了。迎春,去把柜子里第二格的牛乳粉取出来。”
迎春跑去取东西,素秋快步走到苏锦言身边,声音压到了极低。
“娘娘,是谁在太后面前嚼舌根?”
苏锦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心里调出了系统。
“系统,能不能生成一份古代风格的牛乳粉配方文书?”
两息后,系统回复。
“可以。生成中,预计十息完成。材料列表已替换为本时代可获取的天然成分名称,格式参照北方游牧部族常用的乳制品加工手册。文书材质:仿旧羊皮卷。”
苏锦言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十息后,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出现在她袖中。
她抽出来展开,迅速扫了一遍。
配方写得清清楚楚,用的全是牛乳、羊乳、米粉、麦芽糖这些寻常原料,加工方法也讲究但不出格,措辞古朴,像是从某个北方部族手里流传下来的老方子。
底部还盖了一个模糊的印记,看着像是某个草原部族的族徽。
苏锦言把羊皮卷收好,带着牛乳粉和配方,抱着琛儿出了昭纯宫。
慈安宫正殿。
苏锦言到的时候,秦院使已经在了。
太后坐在暖炕上,表情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多和蔼。
苏锦言注意到殿内角落的一把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年若霜,端端正正的,一脸无辜。
苏锦言行了礼,把牛乳粉和配方一起呈了上去。
“太后,这是臣妾给琛儿喂的牛乳粉,配方是臣妾的母亲从北地商人手里得来的。制法确实跟太医院常用的不同,但臣妾一直用着,琛儿也一直长得好好的。太后若不放心,臣妾把配方和粉都交给秦院使查验。”
太后接过那卷羊皮卷,翻了翻,递给了秦院使。
秦院使接过配方看了半天,又打开牛乳粉的罐子,闻了闻,取了一小撮放在掌心碾了碾,又用银针试了试。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
年若霜坐在角落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盯着秦院使的动作,心里的算盘拨了一遍又一遍。
安妃这么淡定,不慌不忙地就把东西交出来了,甚至连配方都准备好了。
要么是真没问题,要么就是她早就防着这一手。
不管是哪种,都不太妙。
秦院使查验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终于抬起头来,面色平和。
“回太后,这牛乳粉的配方确实不是太医院常用的方子,但所用材料均为天然之物,无毒无害。老臣仔细查验了成分,其中的营养比宫中常用的乳汁更为均衡。大皇子喝了半年,身体壮实康健,正说明这粉是好东西。”
太后的眉头松开了。
苏锦言趁着气氛转暖,语气温柔地加了一句。
“太后,臣妾理解您的担心。以后每次冲泡,臣妾都请太医查验之后再给琛儿喝。太后随时可以派人来看。”
太后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罢了罢了,是哀家多心了。看琛儿长这么壮实,奶粉自然是好的。”
琛儿正坐在苏锦言怀里啃自己的手指头,听见太后的声音,抬头嚎了一声。
太后被逗乐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苏锦言垂下眼帘,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话。
太后逗了一会儿琛儿,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年若霜身上。
年若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后背发凉。
“年美人,你入宫的日子不长,有些事还不太懂。大皇子的吃穿用度,有安妃操心,有太医院把关,有哀家看着。你以后少操这份不该操的心。”
年若霜的脸色刷地白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太后恕罪,嫔妾只是一时多嘴,绝无别的心思。”
太后嗯了一声,没让她起来,也没再多说什么。
殿内安静了几息,那几息的沉默比任何训斥都重。
苏锦言抱着琛儿坐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年若霜,嘴角的弧度平淡,看不出喜怒。
太后终于摆了摆手。“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哀家的话。”
年若霜爬起来,行了礼,低着头退出了慈安宫。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已经不像来时那么轻快了。
苏锦言在慈安宫又待了一刻钟才告退。
出来的时候,孙嬷嬷亲自把她送到了游廊尽头。
苏锦言转过身欠了欠身。“劳嬷嬷送这么远。”
孙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忽然压低了声音。
“安妃娘娘,年美人这是第二次在太后面前提奶粉的事了。老奴多一句嘴,她每天给太后做的杏仁茶,娘娘知道里面加了什么吗?”
苏锦言的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孙嬷嬷的眼睛。
这一刻她想起了自己跟素秋说过的那句话。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不会是太后,会是孙嬷嬷。她不用等孙嬷嬷发现,她在等孙嬷嬷来问她。
这一天,到了。
苏锦言轻轻抱紧了怀里的琛儿,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嬷嬷,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们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