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是被素秋从床上拽起来的。
天色还没大亮，窗纸上只透了一层灰蒙蒙的光，素秋已经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床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迫。
“娘娘，内务府的王管事在外面候着了，说有急事要请示。”
苏锦言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脑子还没转过来。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卯时？”苏锦言揉了揉眼睛，“以前这个时辰我还没醒呢。”
“以前您是安妃，现在您是协理六宫的安妃。”素秋把帕子递过来，语气里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管家的人哪有睡懒觉的。”
苏锦言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冷水一激，整个人清醒了大半。她快速梳洗穿戴完毕，刚坐到书案前，内务府的王管事就被领了进来。
王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男人，在内务府干了二十多年，坤宁宫封宫之后，一堆烂摊子全落在了他头上。
“安妃娘娘，这是各宫本月用度的清单，司库房要开支，得您签字画押。”他呈上一沓厚厚的册子，“还有，坤宁宫封宫之后，原本在坤宁宫当差的三十七名宫人需要重新调配，这是名册。”
苏锦言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等，这上面写的‘永巷库支银四百两’是给哪宫的？”
“回娘娘，是上个月积压的各宫月例银子，坤宁宫封宫前皇后还没来得及批。”
苏锦言又翻了一页。
“这个‘御花园修缮银一百二十两’呢？”
“御花园东南角的回廊塌了一截，工部报上来的修缮费用。”
苏锦言深吸一口气，又翻了三页，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开支项目，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把册子放下，闭了一下眼睛。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宿主压力值上升。是否开启‘宫务辅助’功能？该功能可自动生成待办事项优先级排序，按紧急程度分为‘即办’、‘今日内’、‘可延后’三级。消耗积分：10。”
苏锦言在心里默默点了确认。
眼前立刻弹出一份清晰的列表。
“即办：各宫月例银发放（涉及全宫日常运转，延误会引发不满）。”
“即办：坤宁宫宫人重新调配（三十七人无岗，滞留会出问题）。”
“今日内：御花园修缮审批。”
“可延后：各宫衣料配发申报、慈宁宫佛堂香烛采买。”
苏锦言睁开眼，心里踏实了三分。有了这份排序，至少知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王管事，月例银先发，不能拖。各宫的份额照旧例执行，有变动的地方标出来，我一个个核。坤宁宫的宫人名册留下，我今天看完再定。”
王管事应了声，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膳房的管事嬷嬷又到了，请示本月各宫膳食定量的调整。紧跟着是针线房的人，说年底各宫的冬衣已经开始裁制了，问新的用度标准。再然后是司库房的人，抱着一沓出入库的账册来签字。
苏锦言从卯时一直忙到巳时，茶喝了五杯，厕所没去过一次。
她正埋头核对一份账目，外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笑。
“我就知道你在受罪。”
柳如烟大步跨进昭纯宫正殿，一身石榴红的宫装，风风火火的，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苏锦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贵妃来了。”
“别叫贵妃，叫救命恩人。”柳如烟走到书案前，低头扫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的文牍，吸了口气，“好家伙，这才第一天就这么多？蒋婉清以前是怎么干的？”
“蒋婉清手底下养了一帮人，这些琐事轮不到她亲自看。”苏锦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可我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
柳如烟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伸手从那摞文牍里抽出几份翻了翻。
“行了，别苦着脸了。我今天来就是跟你分活儿的。”她把文牍按类别分了三堆，“你管大事，银子、人事、各宫用度这些涉及权柄的东西你拿主意。膳房、针线房、洒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扔给我，我虽然粗线条，但管这些杂事还是够用的。”
苏锦言看着她，心里一暖。
“贵妃不嫌烦？”
柳如烟哼了一声。“我在宫里待了快十年，除了跟蒋婉清斗嘴，就是陪三公主玩泥巴。闲得骨头都长毛了。你让我干活，我巴不得。”
苏锦言笑了一下，把针线房和膳房的那沓文牍推到柳如烟面前。
“那就有劳贵妃了。”
“客气什么。”柳如烟接过文牍利索地翻了起来，嘴上不停，“对了，你那个通知各宫请安的事定了没有？以前请安都在坤宁宫，现在坤宁宫封了，总不能叫人去冷宫门口磕头吧。”
苏锦言想了想。
“改在昭纯宫。每五日一次，明天第一次。”
柳如烟抬起头，挑了挑眉。
“第一次就在你的地盘上？不怕别人说你僭越？”
“太后说了，六宫的事归我管。请安是六宫的事，在哪儿办，我说了算。”苏锦言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落地都稳得很，“何况现在中宫空悬，在昭纯宫请安，正好名正言顺。”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前我还担心你太软，被人骑到头上去。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两人分工之后，效率快了一倍不止。
柳如烟处理琐事的速度快得让苏锦言刮目相看。她做事大刀阔斧，不拖泥带水，膳房送来的三份请示，她扫两眼就拍了板，干脆利落。
苏锦言这边则仔仔细细地核完了月例银的清单，对着系统排好的优先级一条一条地勾，签了六份文书，批了两份调令。
忙到午后，素秋端着膳食进来催了三次，苏锦言才腾出手吃了几口。
柳如烟比她更夸张，一碗面吃到一半就搁下了筷子，说想起来针线房还有一件事没交代，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苏锦言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揉着发酸的脖子，忍不住感叹。
“素秋，当家真不是人干的。”
素秋把最后一份签好的文书收走，嘴角忍了又忍。
“娘娘，其实您今天已经很厉害了。第一天就把月例银和人员调配都定了，奴婢听王管事出去的时候跟手下人说，新主子比原来那位手脚利索多了。”
苏锦言刚想说点什么，偏殿的门帘一挑，张氏抱着琛儿走了出来。
小家伙刚睡醒午觉，两只眼睛还迷迷瞪瞪的，一看见苏锦言，立刻瞪圆了眼珠子，两只胳膊使劲往前伸，嘴里发出急切的“啊啊”声。
苏锦言站起身来，接过儿子。
琛儿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两息，然后毫无预warning地抬起小手，啪地一下拍在苏锦言脸上。
力道不算大，但拍得又脆又响。
苏锦言整个人僵住了。
迎春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苏锦言侧头看了迎春一眼，迎春笑得肩膀直抖，死活忍不住。
琛儿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咧开嘴露出刚冒尖的两颗小牙，咯咯笑得前仰后合。
苏锦言无奈地低下头，在儿子的小手指上亲了一口。
“谢谢啊琛儿，你娘累了一天就换来你一巴掌。”
琛儿笑得更欢了，两只小脚在她怀里蹬来蹬去。
系统界面在眼角闪了一下，弹出一行金色小字。
“母子亲密度+3。备注：婴儿拍打面部是表达喜爱的方式。”
苏锦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素秋凑过来，低声道：“娘娘，怎么了？”
苏锦言抱着琛儿靠回椅背上，语气微妙。
“素秋，你说一个人被打了一巴掌，还被告知这是‘表达喜爱’，该高兴还是该哭？”
素秋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当然该高兴，小殿下可不是谁的脸都拍的。”
苏锦言看着怀里笑得流口水的小家伙，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柔软。
“行吧，算你说得对。被自己儿子打一巴掌，也是一种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