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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藻宫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翠莲跪在暖阁正中,把那份传阅各宫的批复原封不动地念了一遍。

“宁嫔尚在,公主无需另择养母。六宫协理苏氏亲阅,驳回。”

殿内安静了三息。

然后是茶杯落在桌面上的一声脆响。

陈玉婷的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指尖微微发白。

“她驳了。”

翠莲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陈玉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翠莲,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个县丞的女儿,入宫不到两年,从常在爬到安妃,现在还敢挡本宫的路。”

翠莲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息怒,安妃她不过是……”

“她不过是什么?”陈玉婷转过身来,眼神冷得让翠莲打了个寒颤,“她是协理六宫。她批了驳回,传阅各宫,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五公主她护定了。”

翠莲低下头,不敢再说。

陈玉婷来回踱了几步,裙裾在地面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梁氏那份奏文是谁递的,安妃查不查得到?”

翠莲咬了咬牙。“娘娘放心,梁氏那边隔了三层关系,查到她身上也到头了,牵不到咱们凤藻宫。”

“那谣言呢?春桃那边呢?”

翠莲愣了一下。“春桃已经被调到浣衣局了,她跟咱们凤藻宫的关系早就断了,应该……”

“应该?”陈玉婷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分,“你用‘应该’两个字搪塞本宫?”

翠莲的膝盖重重磕在了地上。

“奴婢失言,奴婢这就去查。”

“不用查了。”陈玉婷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慢慢沉了下来,“春桃那边就算被查到也不要紧。一个洗衣宫女传两句闲话,能算什么罪?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她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翠莲。”

“奴婢在。”

“永平郡王上回递进来的那封信,还在吗?”

翠莲的脸色变了一瞬。“在……娘娘锁在暗格里的。”

“取来。”

翠莲起身走到暖阁角落的一只花梨木柜前,从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封用蜡封了口的信笺,双手呈了上去。

陈玉婷挑开蜡封,展开信笺,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跟永平郡王往日的从容大不相同。

“蒋家倒后朝中裂隙已现,三五月内必有变局。瑾瑜已满六岁,名师齐备,只差一桩姻亲落定。五公主之事须尽快了结,迟则生变。望速定夺。”

陈玉婷把信看了两遍,手指在“尽快了结”四个字上按了又按。

“他催了。”

翠莲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陈玉婷把信笺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面,字迹在火光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

她看着火焰吞没最后一角纸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本宫布了三年的局,就差这最后一步。”

翠莲试探着开口:“娘娘,安妃挡了奏文那条路,咱们还有别的法子吗?”

陈玉婷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暖阁最深处的一只小柜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样东西。

一只虎头鞋。

极小极小的,红缎面上用金线绣着憨态可掬的虎头,鞋底还是软的,没有穿过。

翠莲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认得那只鞋。

那是五年前,淑妃怀胎七月时亲手缝的。

那个孩子没有出生。

七个月的时候,一碗保胎药里被蒋婉清换了成分,淑妃当夜腹痛如绞,血流不止,生下来的是一个已经没有气息的男婴。

太医说是滑胎。

所有人都说是天命。

只有陈玉婷知道,那不是天命,是蒋婉清的手笔。

陈玉婷把虎头鞋攥在掌心,指腹慢慢摩过鞋面上的金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翠莲,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永平郡王的幼子吗?”

翠莲的嗓音涩得发疼。“奴婢知道。娘娘是想……让瑾瑜小郡王过继入宫,做娘娘的养子。”

“不是养子。”陈玉婷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是本宫的儿子。”

翠莲不敢出声。

“五年前蒋婉清杀了我的孩子,我忍了。”陈玉婷把虎头鞋收回袖中,转过身来,“我忍了五年,等她倒台。现在她倒了,我的路通了。只要瑾瑜入宫成为我的养子,再给他配上一桩公主姻亲,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宗室近支。”

翠莲咽了口唾沫。“可五公主那条路……被安妃挡了。”

“挡了一条,还有别的。”陈玉婷坐回椅子上,手指压着桌面,一下一下地敲,“但所有的路都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陈玉婷抬起眼,目光像两柄浸了毒的针。

“五公主必须成为没有母妃的孩子。”

翠莲的脸刷地白了。

“娘娘,您是说……”

“宁嫔身子本就不好,中毒留了病根,太医都说需要长期将养。”陈玉婷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她的病忽然恶化了呢?”

翠莲的腿软了,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娘娘,这是要人命啊……”

“当年蒋婉清害我孩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要命的。”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烛火在风中摇了两摇,把陈玉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翠莲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她跟了淑妃八年,从闺中到入宫,从得宠到失宠,从怀孕到丧子,所有的苦她都陪着熬过来了。

但她从没见过淑妃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狰狞,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冷酷。

像是一个人在某一刻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底线。

“娘娘……”翠莲的声音在发抖,“您真的想好了?”

陈玉婷阖上眼,掌心里的虎头鞋硌得她手心发疼。

五年前那个雨夜的疼痛,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种从骨头里碎开的疼,连太医都不敢在她面前提第二次。

她的孩子连一声啼哭都没来得及发出。

“翠莲。”

“奴婢在。”

陈玉婷睁开眼,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准备吧。”

翠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劝。

“娘娘……要用什么法子?”

陈玉婷没有立刻回答,手指从袖中取出那只虎头鞋,放在桌面上,烛光落在鞋面的金线上,折出细碎的光芒。

“让宁嫔的病……再也好不了。”

翠莲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陈玉婷低头看着桌上的虎头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谁也听不出来的碎裂。

“五年前蒋婉清杀了我的孩子,现在轮到别人了。有什么区别?”

翠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淑妃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轻得像一缕要散的烟。

“为了我将来的儿子,什么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