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藻宫正殿被清了场。
禁军把所有宫人押到了后院看管,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下四个人。
沈墨寒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桌上摆着苏锦言送来的那只匣子,里面的证据已经全部取出,一样一样排列整齐。赵德全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里捧着笔墨,准备记录口供。
两名禁军押着陈玉婷从内殿走了出来。
她的发髻散了一半,翡翠簪子不知掉在了哪里,脸上的妆只画了一半,一只眉完整一只眉残缺,看上去有几分可笑的狼狈。
但她的步子很稳。
从内殿到正殿中央,十二步,她一步都没有踉跄。
赵德全的手指微微一紧。跟了陛下十几年,他见过太多人在禁军面前瘫软求饶的样子,也见过死扛到底一个字不说的硬骨头。但陈玉婷这种走法,既不像前者也不像后者。
她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玉婷在殿中央站定,没有跪。
禁军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纹丝不动。
“淑妃。”沈墨寒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重,但压得整座大殿都沉了几分。
陈玉婷抬起头,对上了帝王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恨。
沈墨寒看着她的眼神,微微一顿。
“你知道朕为什么来?”
“知道。”陈玉婷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困之人,“臣妾在映月宫动的手脚被安妃查到了。”
赵德全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这么干脆?
沈墨寒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
陈玉婷看了一眼案桌上的证据,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想听什么?是臣妾派人在宁嫔饮水里投毒的事,还是臣妾跟永平郡王通信的事?”
殿内安静了两息。
沈墨寒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都说。”
陈玉婷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意思,开口就是一连串让赵德全手忙脚乱的供述。
“宁嫔的毒是臣妾安排的。用的是一种叫白露散的慢性毒粉,入水无色无味,服下后三到五日脏腑衰竭,看起来跟旧病恶化一模一样。动手的人是凤藻宫的一个洒扫太监,走的映月宫东侧角门。”
赵德全的笔飞速记录,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跟永平郡王的通信,从两年前就开始了。最初是他主动递的消息,说蒋家迟早要倒,让臣妾早做准备。臣妾把大皇子的起居时间表给了他,是他要的,说是用来评估宫中防卫。”
沈墨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陈玉婷看见了他的表情,声音没有任何停顿。
“臣妾知道陛下在想什么。臣妾把皇子的起居时间表递出去,是居心叵测。陛下要定臣妾的罪,这一条就够了。”
“你倒是省了朕的功夫。”沈墨寒的声音淡得听不出温度。
“臣妾没什么好藏的了。”陈玉婷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掌心里攥着那只虎头鞋。
赵德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她的袖口,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女人交代得太痛快了,痛快到不正常。通常越是这样干脆的人,越是藏着一把要命的刀在最后面。
果然,沈墨寒开口了。
“还有五公主的事。你让人传宁嫔的谣言,授意女官递奏文,想把五公主从宁嫔身边夺走。目的是什么?”
陈玉婷沉默了一瞬,第一次在供述中出现了停顿。
“是为了永平郡王的幼子。”
“说清楚。”
“永平郡王的幼子沈瑾瑜今年六岁,臣妾想让他过继入宫,做臣妾的养子。五公主嫁给他,就是一桩宗室姻亲,瑾瑜的身份就更稳了。”
沈墨寒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想让一个宗室旁支的孩子过继入宫,做你的儿子。然后呢?”
陈玉婷抬起眼,直视着他。
“然后让他争储。”
殿内死一般的静。
赵德全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墨汁洇开了一团黑迹。他能感觉到帝王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像腊月里的北风,刮得人骨头疼。
沈墨寒盯着陈玉婷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快要凝固。
“为什么?”
这两个字问得很轻,轻到不像是在审讯,更像是在问一个答案他其实已经知道的问题。
陈玉婷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只虎头鞋,红缎面上金线绣的虎头被她摩挲了五年,边角已经起了毛,金线暗淡得失了原有的光泽。
她把虎头鞋举到面前,声音忽然哑了。
“因为臣妾的孩子没了。”
赵德全的呼吸停了一瞬。
“五年前,臣妾怀胎七月。太医说是男胎,臣妾整整高兴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晚上,一碗保胎药送进来,臣妾喝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虎头鞋,指节发白。
“当夜腹痛如绞,血流了整整一个时辰。太医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有气息了。他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
沈墨寒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一动不动。
“太医说是滑胎。”陈玉婷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所有人都说是天命。可臣妾不信。臣妾查了整整一年,才查到那碗保胎药里被人换了成分。”
“谁换的?”
沈墨寒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赵德全差点没听清。
陈玉婷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烧了五年的恨意。
“陛下去问躺在冷宫里的那个女人。”
殿内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赵德全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蒋婉清。又是蒋婉清。那个被废入冷宫的前皇后,她在后宫十几年,到底还做了多少朝野不知道的事?
沈墨寒闭上了眼。
很长时间,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陈玉婷跪在殿中央,把虎头鞋贴在了自己胸口,声音碎裂得像风里的枯叶。
“臣妾知道自己有罪。害宁嫔是真的,勾结宗室是真的,想夺五公主也是真的。臣妾不求陛下开恩。”
她顿了一顿,声音忽然又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赵德全浑身发寒。
“但臣妾的孩子,也是被人害死的。臣妾只是想再有一个儿子。哪怕不是亲生的,哪怕只是过继来的,臣妾也想做一次母亲。”
沈墨寒睁开眼,看着她。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映出一层复杂到无法辨认的东西。
“押下去。”他的声音沉得像石头沉入深水。
禁军上前架住陈玉婷,她没有挣扎,站起身的时候,虎头鞋从她手中滑落,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德全听见帝王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勤政殿。
沈墨寒独自坐了很久。面前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一口都没有碰。
淑妃的口供被赵德全整理成了两页纸,端端正正地摆在御案上。
每一个字他都看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蒋婉清在坤宁宫十几年,她不仅害死了淑妃的孩子,还在暗中操控着整座后宫。前前后后有多少条人命?有多少个本该出生的孩子?
他是帝王,坐在这座宫城的最高处,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可他的后宫里十二年都在死人,他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十二年。”沈墨寒低声说,声音里有赵德全从未听过的疲惫。
赵德全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面,一个字都不敢接。
沈墨寒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德全的膝盖跪得发麻。
“传旨。”
赵德全猛地抬起头。
“淑妃陈氏,赐鸩酒。”
赵德全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涩得像砂纸。
“陛下……”
沈墨寒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赵德全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害过人,也被人害过。但害人者,终须偿命。赵德全,拟旨吧。”
“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