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听完这话,鼻尖一酸,别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劲压了下去。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煽情。”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故作轻松,“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得忙。”
素秋应了声,退到了偏殿门口,背靠着门框坐了下来,真就守在那里,一步都没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转眼到了腊月底,琛儿一岁半了。
昭纯宫偏殿里,苏锦言正埋头批一份内务府送来的年节用度清单,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迎春拔高了八度的嗓门。
“小殿下!您慢点!别跑了!”
苏锦言抬起头,就看见一团虎头虎脑的小身影从正殿方向冲了过来,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脑袋上的虎头帽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耳朵。
琛儿跑到书案前面,啪地双手拍上桌沿,仰着脸冲苏锦言咧嘴一笑,两排小牙白得发亮。
“母妃!追!追!”
迎春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弯着腰扶着膝盖。
“娘娘,小殿下今天绕着院子跑了三圈,奴婢的腿都快断了。”
苏锦言放下笔,弯腰把琛儿抱上了膝头。
“跑三圈?你比你母妃精力都好。”
琛儿不肯老实待着,在她腿上扭来扭去,小手指着门外。
“追迎雪!追迎雪!”
迎春在旁边苦着脸。
“可不是嘛,迎雪跑不过他,被追得躲到了假山后面,小殿下还不肯罢休,非要绕到后面去找。”
苏锦言捏了捏琛儿肉嘟嘟的脸。
“迎雪姐姐累了,你让人家歇歇。”
琛儿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忽然蹦出一句。
“那追母妃!”
苏锦言的表情裂了一瞬。
“你追谁都行,别追你母妃,你母妃跑不动。”
素秋端着一碗热奶从门口走进来,听见这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娘娘,该给小殿下喝奶了。”
琛儿一看见碗,两只手立刻伸了出去。
“奶奶!要奶奶!”
素秋把碗递到苏锦言手里,苏锦言一手搂着琛儿一手喂他喝奶,小家伙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嘴角挂着一圈奶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苏锦言正拿帕子给他擦嘴,院门外忽然传来管事太监的声音。
“陛下驾到!”
琛儿的耳朵像是装了雷达,嗖地从苏锦言腿上滑了下去,两条小短腿飞速运转,朝正殿方向冲了出去。
“父皇!父皇来了!”
苏锦言起身跟了出去,走到正殿的时候,看见沈墨寒已经被琛儿抱住了一条腿。
帝王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一条金丝蟠龙的腰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但这柄刀的裤腿上挂着一个一岁半的小团子,画面的威严程度大打折扣。
赵德全站在帝王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
沈墨寒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琛儿。
“松开。”
“不!”琛儿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抱!父皇抱!”
沈墨寒沉默了两息,弯腰把他捞了起来。
琛儿一到他怀里就开始东摸西摸,小手揪着他的衣领扯了两下,又去拽他腰带上的龙纹玉佩。
苏锦言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陛下今天下朝早?”
沈墨寒把琛儿从他的腰带上扒拉开。
“工部的折子批完了,过来看看他。”
赵德全在心里默默翻译:陛下批到一半就搁笔了,说要来昭纯宫“巡视”。
苏锦言没有戳破,笑着把父子俩让进了偏殿。
琛儿被沈墨寒放到了地上,立刻跑到角落里把他的积木筐拖了过来。
“父皇搭!搭高高!”
沈墨寒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筐积木。
“你自己搭。”
“不!父皇搭!”琛儿把积木筐推到他脚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着脑袋,表情理直气壮。
沈墨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赵德全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柔软,像铁甲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阳光。
帝王在朝堂上杀伐决断,面对宗室逼宫面不改色,在群臣面前从来都是冷峻端肃的模样。
但是现在。
他蹲了下去。
堂堂永熙帝,一代明君圣主,蹲在地上给儿子搭积木。
赵德全赶紧低下头,把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藏进了袖子里。
苏锦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底软成了一滩水。
沈墨寒搭了三层,琛儿伸出胖手啪地一拍,全塌了。
“再搭!”
沈墨寒看着一地散落的积木,面无表情地重新拿了一块。
“你拍一次,朕就搭一次?”
“嗯!”琛儿用力点头,笑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锦言在旁边忍着笑。
“陛下,他这个阶段就喜欢看东西倒,太医说是正常的。”
沈墨寒搭到第四层的时候,琛儿又伸手了。
沈墨寒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小胖手。
“等朕搭完。”
琛儿瘪了瘪嘴,小脸皱成一团,酝酿了两秒,忽然扭过头冲苏锦言喊。
“母妃!父皇欺负我!”
苏锦言差点笑出声。
沈墨寒松开了他的手,积木塔立刻被一巴掌拍散了。
琛儿心满意足地拍着手,“哗啦”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
沈墨寒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积木,表情一言难尽。
赵德全站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死死咬着后槽牙。
苏锦言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咳了两声,把笑意压了回去。
玩了半个时辰的积木,琛儿终于消停了。他爬到沈墨寒怀里,小手搭在帝王的肩膀上,忽然歪着脑袋开始打量他身上的玄色常服。
苏锦言注意到琛儿的表情变了,小眉头微微皱在一起,胖手指戳了戳沈墨寒胸口的蟠龙纹云绣。
“父皇。”
“嗯?”
琛儿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认真的神情,小嘴巴一开一合,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父皇的衣衣……不好看!”
偏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德全的呼吸停了整整三息。
迎春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
素秋面部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抽搐。
沈墨寒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正经八百的小脸,面上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苏锦言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像筛糠,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琛儿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还伸手拍了拍那条蟠龙纹,嫌弃地补了一句。
“花花丑!”
沈墨寒的嘴角抽了两下。
赵德全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这要是换了朝堂上任何一个大臣说这话,脑袋怕是已经搬家了。
沈墨寒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由内务府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绣出来的云龙纹常服,又看了看琛儿那张嫌弃到皱鼻子的脸。
他抬起头,看向苏锦言。
苏锦言笑得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陛下,您听见了,这是大皇子殿下的审美意见。”
沈墨寒面无表情地把琛儿放到了地上。
“赵德全。”
赵德全条件反射地弓了身子。
“老奴在。”
“回去让内务府把朕的常服换个花样,蟠龙纹……”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正冲他笑的小团子,喉咙里挤出一句,“改素一些。”
赵德全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
“陛下,您是说……听小殿下的?”
沈墨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着苏锦言,声音里多了一层只有她听得出来的无奈。
“你教的?”
苏锦言连连摆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臣妾冤枉,臣妾可没教过他审美。”
琛儿蹲在地上,又开始拆他的积木,嘴里哼哼着不知什么调子,对自己刚才引发的风暴毫无知觉。
沈墨寒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最终还是弯了一下,弯得极浅极快,像石头上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纹。
赵德全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他跟了陛下十几年,从夺嫡的血夜到登基的孤寒,从来没有见过帝王露出这种表情。
因为一个孩子嫌弃他的衣裳不好看,他就要让内务府改。
这哪是什么铁血帝王,这分明是天底下最没原则的父亲。
赵德全偷偷抬袖擦了一下眼角,低声嘀咕了一句。
“老奴活了五十多年,总算见着陛下像个人了。”
苏锦言在旁边听见了,笑着瞪了他一眼。
“赵公公,这话你敢让陛下听见?”
赵德全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沈墨寒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来。
“朕听见了。”
赵德全的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