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秋日宫宴。
太和殿的琉璃瓦被正午的阳光烤得金灿灿的,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铺了大红毡毯,从丹墀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苏锦言站在昭纯宫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了好半天。
迎春在她身后举着一支赤金步摇,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小主,您今天、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系统签到给的那瓶孕期专用面霜她已经用了小半个月,效果立竿见影。原本因为孕吐折腾得发黄的脸色如今白里透粉,皮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配上素秋替她挑的那件月白色绣兰宫装,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又柔和的气质。
“行了,把步摇插上吧。”苏锦言抬手理了理鬓角。
迎春小心翼翼地把赤金步摇插进发髻,红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一抹碎光,映得她整张脸都亮了。
素秋从外间走进来,看了一眼,嘴角极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小主,轿辇在门口候着了。”
“走吧。”
太和殿内,丝竹声已经响了起来。
沈墨寒坐在御座上,龙袍上的金线在光影里流转。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渐次落座的百官命妇,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皇后蒋婉清坐在御座侧方的凤位上,凤冠上的珠翠微微晃动,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笑意。
柳如烟坐在贵妃席位上,大红宫装招摇得像一面旗帜,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弄碟子里的果脯。
德妃周芷兰坐在柳如烟下首,目光低垂,嘴角含着温婉的笑,不时朝坤宁宫方向递去一个不着痕迹的眼神。
殿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苏锦言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月白色宫装在满殿的大红大紫中格外显眼,不是那种争奇斗艳的艳丽,而是一种清清淡淡的干净。赤金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缀着的红宝石像一点朱砂。
“这就是那个苏贵人?”前排一个命妇凑过去跟旁边的人咬耳朵,“长得倒是清秀。”
“清秀?”旁边那位命妇撇了撇嘴,“清秀能怀上龙种?我看是有几分手段。”
柳如烟把一颗果脯扔进嘴里,嗤笑了一声。
苏锦言行过礼,在赵德全引导下落了座。她的位置被安排在贵妃席侧后方,离御座不远不近。
落座的时候,她注意到椅子上多了一只锦缎靠垫,桌上的餐食也与旁人不同。没有酒,只有一壶温热的红枣茶。碟子里的菜肴分量不大,但每一样都是秦院使食谱上准许的。
这是沈墨寒的安排。
蒋婉清坐在上首,目光从苏锦言身上掠过,嘴角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温和地传遍大殿:“今日秋宴,阖宫同乐。本宫敬陛下一杯,愿国泰民安,后宫和睦。”
沈墨寒举杯示意,没有多说什么。
宴席过半,歌舞起。
丝竹声婉转,舞姬的长袖在殿中央翻飞如蝶。苏锦言坐在席位上,只觉得暖炉烘得殿内有些闷热,额头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柳如烟忽然侧过身来,声音不大不小:“热了?”
苏锦言微微一愣:“有一点。”
柳如烟从袖中摸出一把小折扇,啪的一声展开,朝她面前扇了两下。
“本宫带闺女出门从来备着这个,小孩子怕热,你如今也算半个。”
苏锦言哭笑不得:“多谢娘娘。”
“甭客气。”柳如烟收了扇子,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了一圈大殿,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一会儿上菜的时候当心些,今天人多眼杂。”
苏锦言的手指在桌下微微一紧。
她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的深意,殿中央的歌舞已经换了一曲,宫女们鱼贯而入,手托朱漆托盘,开始给各席位上新菜。
一切看起来秩序井然。
苏锦言面前的桌上又添了两道菜,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热腾腾的山药羹。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山药羹,正要送到嘴边。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炸了一声。
“叮!警告!检测到三米范围内有异常移动目标,速度偏快,轨迹指向宿主方向。危险等级:中高。”
苏锦言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的同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一个端着汤盅的宫女正从右侧走过来。那宫女的步子比其他人快了半拍,手上的托盘微微倾斜,盅盖半开,热气蒸腾。
快了。
太快了。
苏锦言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左侧一缩。
但那碗滚烫的汤已经离她不到一臂之遥。
就在热汤即将倾覆的刹那,一只手从侧方伸过来,猛地攥住了苏锦言的手臂,用力一拽。
苏锦言整个人被拉向左边,椅子腿在地砖上刺啦一声刮出尖响。
热汤哗的一声泼在了她刚才坐着的位置上,滚烫的汤汁溅了满椅面,锦缎靠垫被烫得冒出一缕白烟。
殿内一阵惊呼。
柳如烟一手攥着苏锦言的胳膊,一手撑着桌沿,目光冷冷地扫向那个宫女。
那宫女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脸色白得像纸。
“奴、奴婢该死!奴婢脚下打滑,打翻了汤盅,求陛下恕罪!求贵人恕罪!”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锦言和那把湿淋淋的空椅子上。
蒋婉清放下酒杯,面上露出一副惊讶又心疼的表情:“哎呀,这是怎么回事?苏贵人没烫着吧?来人,快扶贵人去歇着!”
柳如烟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不必着急,人没伤着。倒是这宫女的脚滑得蹊跷,太和殿的地砖什么时候这么滑了?”
蒋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贵妃说笑了,想是这丫头不当心。来人,把人拖下去,交给掌仪司处置。”
话音刚落,那宫女忽然身子一抽,嘴角溢出一缕暗红。
“她咬舌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太监们扑上去掰她的嘴,但已经晚了。宫女的眼睛翻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被侍卫拖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沈墨寒坐在御座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他的目光从那宫女被拖走的方向移到苏锦言脸上,只看了一眼,然后垂下眼帘,端起了酒杯。
苏锦言坐在柳如烟让出来的半边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如烟靠过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吓到了?”
苏锦言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多谢娘娘。”
“谢什么。”柳如烟拨了拨鬓角,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本宫就是看不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想害人就光明正大地来,搞这些见不得光的阴招,恶心谁呢。”
宫宴草草收了场。
苏锦言在迎春和素秋的搀扶下回了昭纯宫。殿门合上的瞬间,迎春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门槛上。
太和殿。
百官命妇已经散尽,偌大的殿堂空空荡荡,只剩下沈墨寒一个人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德全弓着腰走到御前,声音极轻:“陛下,刚才那个泼汤的宫女咬舌自尽了。”
沈墨寒冷笑:“手段倒是利落。查不出来了?”
“线索断了。”赵德全低着头。
殿内沉默了很久。
沈墨寒忽然开口:“皇后今晚一直在笑。”
赵德全一愣:“啊?”
“她什么时候在朕面前笑得这么多过?”
赵德全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明白了。陛下已经心里有数了,只是没有证据。
沈墨寒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传朕口谕,坤宁宫的宫人削减三分之一。就说宫中开支需要节俭。”
赵德全弯腰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陛下,只是削人?”
沈墨寒走到殿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他的背影映在门框里,沉得像一座山。
“告诉皇后,朕的耐心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