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太和殿的宫灯就全部点了起来。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入殿,脚步声在金砖地面上踩出沉闷的回响。今日的早朝来得比往常早了一刻钟,内侍传话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陛下有旨。”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殿外的禁军比平日多了一倍。
陆修文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扫过对面武将那一列,又扫过身后乌压压的朝臣,最后落在了大殿正中央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丞相蒋庭之还没到。
不,来了。
蒋庭之踏进太和殿的时候,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健,面容一如既往地从容。他朝陆修文微微颔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陆修文没有还礼。
蒋庭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鸣鞭声起,沈墨寒从后殿步入正殿,龙袍的下摆拂过台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今天没有坐到龙椅上。
他站在御阶之上,俯视着满朝文武,面无表情。
赵德全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垂着眼,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众卿今日不必奏事。”
沈墨寒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朕有一道旨意,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
他偏过头,看了赵德全一眼。
赵德全上前一步,展开绢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一字一顿地炸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蒋氏婉清,出身名门,入主中宫十二载。本应母仪天下,统率六宫。然其心术不正,阴狠毒辣,戕害皇嗣,罪不容恕。”
大殿里像被凭空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蒋庭之的身体僵了一瞬,脸上的从容碎了一个极细微的裂纹。
赵德全的声音没有停。
“罪一:璟昭八年冬,皇后指使坤宁宫宫人秋桐,于刘贵人安胎药中掺入红花粉末,致刘贵人怀胎五月小产,所失者,男胎。事后秋桐被调往浣衣局,三月后病亡灭口。”
大殿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罪二:璟昭九年春,皇后指使人于张美人膳食中添加藏红花,致张美人孕三月时见红,此后再未受孕。”
“罪三:璟昭十年秋,皇后令人于宁嫔汤药中掺入麝香粉末,致宁嫔孕八月时胎动不安,几近小产。”
“罪四:璟昭十一年,皇后于淑妃寝殿熏香中掺入麝香,致淑妃孕四月时滑胎。所失者,男胎。”
赵德全每念一条,殿中便安静一分。到最后,整座太和殿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蒋庭之的脸色已经白了。
不是苍白,是那种血被一点一点从脸上抽走的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但赵德全还没有念完。
“罪五:璟昭十二年,皇后拉拢司药房女官孙氏,以其母亲性命相要挟,迫使孙氏于安妃调理药中掺入苍耳子,意图令安妃身体日渐亏损。”
“罪六:皇后入宫十二年间,安插眼线于后宫各处,监视嫔妃起居,凡有孕者必加害之。致使后宫十二年无皇子降生,皇嗣凋零,几近绝嗣。”
赵德全合上绢帛,退后一步。
大殿里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息。
然后蒋庭之动了。
他站出列,双膝一屈,跪在了大殿中央。
“陛下!”他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此事关系国母名誉,不可仅凭一纸罪状便定论!所列罪证从何而来?经手人秋桐已死多年,死无对证!臣恳请陛下彻查真伪,切勿被小人蒙蔽!”
沈墨寒看着跪在面前的丞相,眼神淡得像在看一样不值一提的东西。
“蒋卿觉得朕没有证据?”
蒋庭之抬起头,声音加重了三分。“陛下,臣不敢妄言。但事关皇后清誉,仅凭一份罪状,恐难服众!”
沈墨寒转头看向赵德全。
“呈上来。”
赵德全一拍手,两名内侍端着托盘从侧殿鱼贯而入。
第一只托盘上,是一枚白玉锁。
“这枚白玉锁,是皇后在安妃初孕时所赐。经太医院秦院使亲自查验,玉锁夹层中含有微量麝香成分。长期佩戴可致滑胎。秦院使的验物文书,在这里。”
赵德全把一份盖着太医院朱印的文书递到了蒋庭之面前。
蒋庭之接过文书的手在抖。
第二只托盘上,是三只深褐色的瓷瓶和一包药材。
“这是安妃调理药中被掺入的苍耳子残留样本,由秦院使提取保存,附有详细的比对报告。”
“还有这个。”赵德全又取出一份口供,“司药女官孙氏的亲笔供词。她在供词中详细交代了皇后如何胁迫她配药,以及她母亲被蒋家的人强行带到城南宅院关押的始末。蒋家那间宅院的地契,登记在蒋相远房表亲赵二名下。”
蒋庭之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墨寒,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朝堂上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像蜂群被捅了巢穴。
户部侍郎的腿在发软。兵部尚书死死盯着地面。站在蒋庭之身后的那几个蒋家门生,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陆修文站出列,声音沉稳如钟。
“陛下,老臣与六部联名上书弹劾丞相蒋庭之纵容家眷祸乱宫闱、欺君罔上之罪。弹劾折子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联名折子,双手呈上。
七个名字,七枚印信,清清楚楚。
蒋庭之跪在地上,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一半。他的嘴唇翕动着,最后死死咬住了牙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陛下!这些证据不知真假,或有小人构陷皇后!那个所谓的孙氏供词,谁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
“来人。”
沈墨寒打断他,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带德妃上殿。”
殿门大开。
阳光涌进来,在金砖地面上铺了一道刺目的光带。
一身素衣的周芷兰被两名内侍引着,从光带中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簪花,没有首饰,脸色苍白,但步伐出奇地稳。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周芷兰走到大殿中央,在蒋庭之身侧三步远的地方,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触地的一瞬间,蒋庭之猛地转头看她,眼里的东西复杂到了极点。
周芷兰没有看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御阶之上的帝王。
“臣妾德妃周芷兰,愿以性命作证。”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清晰得不带一丝颤抖。
“罪状所列,句句属实。”
蒋庭之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在金砖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芷兰跪在那里,从袖中取出了一本靛蓝封皮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臣妾三年来亲手所记。皇后每一次下手的时间、经手人、所用之物,全部在册。臣妾所书每一个字,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大殿里针落可闻。
陆修文看向跪在地上的蒋庭之,那个经营朝堂二十年的丞相,此刻的脊背弯了下去,像一棵被连根掘起的老树。
沈墨寒站在御阶之上,目光从蒋庭之身上扫过,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周芷兰举过头顶的那本册子上。
他的声音沉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蒋庭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蒋庭之跪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陆修文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压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陛下,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废黜皇后蒋氏,严查丞相蒋庭之。”
沈墨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蒋庭之。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到骨头里的漠然。
“赵德全。”
“老奴在。”
“传朕旨意,禁军即刻包围坤宁宫。皇后蒋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赵德全跪下领旨,起身快步走出了大殿。
蒋庭之跪在原地,两行浊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周芷兰把册子交给了接引的内侍,缓缓起身,转头看了蒋庭之一眼。
蒋庭之也在看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芷兰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丞相,不是臣妾不义,是皇后不仁。”
蒋庭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你会后悔的。”
周芷兰没有回头,一字一字地答他。
“比起后悔,臣妾更怕死。丞相,您女儿杀的那些孩子,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