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什么活着?”
素秋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苏锦言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目光落在窗外永和宫的方向。
“素秋,你去查年美人入宫前的履历,查仔细了,从她出生地、家族关系、入宫选秀的推荐人,全部查一遍。但不要惊动她身边任何人。”
“奴婢明白。”
素秋退出去之后,苏锦言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琛儿在偏殿翻身哼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一早,苏锦言把琛儿交给张氏和迎春看着,自己去了勤政殿。
赵德全在殿门口看见她,眉头一跳。
“安贵妃娘娘,您昨儿个刚来过,今天又来?”
苏锦言看了他一眼。
“赵公公,有急事。”
赵德全看了看她的脸色,二话没说,转身进去通传了。
殿门推开的时候,沈墨寒正在批折子,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本。他抬了一下眼皮,笔没停。
“又没睡好?”
苏锦言走到御案前,没有绕弯子。
“陛下,臣妾要说一个人。年美人。”
沈墨寒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他搁下笔,靠回椅背上,看着苏锦言。
“你也注意到她了?”
苏锦言心里咯噔一声。
“陛下的意思是,您早就在查她?”
沈墨寒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抬手示意赵德全关上殿门。
赵德全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严了,自己守在门内。
“说说你注意到了什么。”沈墨寒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锦言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淑妃被围那天,所有人都在慌,只有年美人在烧香。昨天臣妾带琛儿去御花园,她‘恰好’坐在昭纯宫过去的必经之路上,主动凑上来想碰琛儿。她坐的位置、出现的时间,全都不是巧合。”
沈墨寒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还有呢?”
苏锦言犹豫了一瞬,选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
“臣妾直觉不对。一个入宫三年、没得过宠、没惹过事、没靠过任何人的美人,在皇后和淑妃一个接一个倒台之后,忽然开始接近大皇子。她图什么?”
沈墨寒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开口。
“你的直觉一向准。”
苏锦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沈墨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年美人的事,朕两个月前就让赵德全在查了。”
苏锦言的呼吸微微一紧。
“两个月前?那不是德妃刚被查出来的时候?”
“对。”沈墨寒转过身来,目光冷得像深冬的湖面,“德妃周芷兰在审讯中说过一句话,朕一直记着。”
苏锦言脱口而出。
“皇后在宫里不止她一个人。”
沈墨寒微微颔首。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说的是淑妃。但朕让赵德全把后宫所有人重新筛了一遍,查到年美人这里,发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沈墨寒没有自己说,而是看向了赵德全。
“你来说。”
赵德全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册,双手呈在苏锦言面前。
苏锦言接过来翻开,越看越心惊。
赵德全在旁边低声解释。
“安贵妃,年美人的入宫档案上写的是洛州七品县令年文清之女。老奴最初查的时候,一切都对得上,洛州确实有个县令叫年文清,也确实有个女儿叫年若霜。”
“但是?”苏锦言抬起头。
赵德全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但是老奴派人去洛州实地查了。年文清的女儿年若霜,五年前就病死了。”
苏锦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卷册的边角。
“死了?那宫里这个年若霜是谁?”
赵德全咽了口唾沫,看了沈墨寒一眼,得到示意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老奴沿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年文清在女儿死后不到半年,突然多了一个‘远房表侄女’寄养在家,年岁容貌跟亡女相仿。这个表侄女就是后来入宫的年若霜。”
苏锦言的脑子飞速运转。
“顶替了死人的身份入宫?”
“正是。”赵德全点头,“老奴又查了那个‘表侄女’的来历,年文清说是他妻子娘家那边的亲戚,但老奴派人去他妻子娘家查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这个人。”
殿内安静了三息。
苏锦言合上卷册,手指微微发抖。
“那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赵德全的嗓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贴着苏锦言的耳朵说的。
“老奴在年文清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一封密信,信上的文字不是大晋的官话,是北境沧越国的文字。”
苏锦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沧越国。
大晋北境最大的敌国,跟大晋打了几十年的仗,两年前才签了停战协议。
“年文清是沧越国安插在大晋的暗桩?”苏锦言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赵德全沉重地点了点头。
“年文清在洛州做了十二年的县令,一直安安分分,从不惹事。但他每年都会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用沧越文写着指令。五年前他女儿死后收到的那封信,指令只有一个:送一个人入宫。”
苏锦言攥着卷册的手指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她回头看向沈墨寒。
帝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陛下。”苏锦言的声音有些干,“年美人不是后宫争宠的棋子。”
“她是敌国的人。”沈墨寒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石板上。
殿内的空气凝滞了。
赵德全跪在一旁,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不敢抬头去看帝王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暴怒。
不是爆发的暴怒,是压在嗓子眼里的暴怒,比吼出来还让人害怕十倍。
沈墨寒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让赵德全想起了十年前夺嫡那夜他手刃叛军时的模样。
“北境沧越国。”沈墨寒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他们把人安插到了朕的后宫里。”
他攥紧手中的调查卷册,纸张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刺耳得让人牙酸。
苏锦言站在御案前,手心全是冷汗。她从来没有见过沈墨寒这个样子。
不是发火。
是冷到了骨头里的杀意。
“赵德全。”
赵德全的膝盖重重磕了一下地面。
“老奴在。”
“她的目标是什么?”
赵德全的嘴唇动了动,额头上的汗又渗出了一层。
“回陛下,目前推测有二。其一,接近陛下获取军政机密。其二……”
他顿住了。
“说。”
赵德全闭了一下眼,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其二,刺杀大皇子,动摇国本。”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苏锦言的身子晃了一下。
那四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她的胸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刺杀琛儿。
她的琛儿。
她拼了命生下来,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琛儿。
苏锦言的手指攥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都没有感觉。
沈墨寒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苏锦言心头一震,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一个父亲的杀意。
“赵德全。”沈墨寒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反而比暴怒更让人胆寒。
“老奴在。”
“年美人在宫中三年,她不可能只有碧桃一个帮手。查出她在宫里还有几个同伙,查出她在宫外的接头人是谁。”
赵德全重重磕了个头。
“老奴遵旨。不过陛下,要不要现在就把年美人拿下?”
“不拿。”
苏锦言猛地抬起头。
沈墨寒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
“拿了她,她背后的人立刻断尾求生,朕就再也摸不到那条线了。朕要的不是一只虾米,朕要的是整张网。”
苏锦言听懂了。
不打草惊蛇。
把年若霜当诱饵,钓出她身后所有的人。
可是那个诱饵的猎物,是她的儿子。
苏锦言的嗓音发紧,压着声问了一句。
“陛下,琛儿的安全……”
“从今天起,大皇子身边的所有人重新审查三遍。”沈墨寒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昭纯宫增派暗卫十二人,明面上的禁军再加一倍。赵德全,朕要琛儿身边连一只蚊子飞进去朕都知道。”
赵德全应了声,爬起来就要往外走。
沈墨寒又叫住了他。
“等等。还有一件事。”
赵德全回过身。
沈墨寒看了苏锦言一眼,声音微微缓了半分,但那股冷意丝毫未减。
“告诉安贵妃身边的素秋,从今天起,她跟朕的暗卫统领直接对接。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报给朕。”
赵德全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苏锦言站在御案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沈墨寒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她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他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
“别怕。”
苏锦言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臣妾不怕。臣妾只是想到琛儿被人惦记着,心里……”
她没说完,咬住了嘴唇。
沈墨寒的手指收紧了,包住了她的整个拳头。
“谁也动不了他。朕答应你。”
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团几乎要烧起来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拳头。
“陛下,臣妾有个请求。”
“说。”
“围猎年美人的时候,臣妾要参与。”
沈墨寒盯着她看了三息,手指在她掌心上按了一下。
“你有什么打算?”
苏锦言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眼底的慌乱一点一点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熟悉的冷静。
“臣妾打算给她一个‘机会’。”
沈墨寒挑了一下眉。
“什么机会?”
苏锦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
“让她觉得自己离琛儿越来越近的机会。她越觉得有戏,暴露得就越多。陛下要钓鱼,总得给鱼看见饵才行。”
沈墨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短到像风里一闪而过的刀光。
“你倒是比朕还狠。”
苏锦言没有接这话,垂下眼,声音轻了半分。
“谁让她盯上了臣妾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