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没有掀柜台。
一来他刚验完身,户籍还没盖印,真打起来就成了冒籍拒捕;二来这柜台用的是老榆木,很结实,掀坏了他多半还得赔钱。
他拿起那张复籍单,将三十两银子从头到尾重新算了一遍。银子没算错,规矩却很会挑人:有父兄的可以亲属作保,有功名的可由县学作保,有钱的也可以缴一笔保金。顾长安双亲已故,秀才没考上,身上又只剩不到六两银子,恰好每条路都差一步。
“我只有五两。”他说。
书吏伸手抽单子:“那就出去挣。”
“出去以后,我还是死人。”
“死人也能挣钱。”
“钱存不进钱庄,也不能立契。”
“可以花。”
“城门有照生镜,死人怎么进来花?”
书吏总算抬起头:“那是你的事。”
他气人的本事显然不是一日练成的。
顾长安也不再争,只将手按在纸上,轻声道:“辰四十二。”
书吏抽纸的手立刻停住。
“三个死人死了两遍,还有一张比失踪日期更早的尸籍。这些若还不够抵那笔保钱,我去请县学教谕帮忙算算。”
“一码归一码。”
“那就让教谕看看,到底能不能归到一码。”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了数息。书吏先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巴掌大的木牌,背面印着“和顺保籍”四个小字。
“户房不放债,旁边的和顺铺放。你交五两,剩下二十五两让他们垫,还能替你出保。”
“利息多少?”
“你自己问。”
和顺保籍铺就开在县衙西墙外,两家的后墙几乎连在一起。铺面只有一间,门口等着借钱的人却排到了街上:有给刚出生孩子上籍的,有为逃荒妻子补籍的,还有两个死了父亲、却无钱销户分田的兄弟。
人要生、要死,都有人等着收钱。
轮到顾长安时,掌柜甚至没问他姓名,只看了一眼户房木牌,便从柜后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契书。
借银二十五两,月息三分,利随本滚。三月不还,先收田,再收屋;田屋不足抵债,本人去县中石场做工,每月工钱尽数充债,食宿另计。
顾长安逐字看完,指着“食宿另计”:“若进了石场,每月工钱能不能抵上食宿?”
掌柜笑得很和气:“年景好时,还能剩几十文还利钱。”
“年景不好呢?”
“在石场多做几年,总能等到好年景。”
顾长安想了想:“我刚活,就要把自己卖掉?”
掌柜严谨地纠正:“不是卖,是抵。”
“有区别?”
“卖了以后,你就不是自己的了;抵了以后,只在债还清之前不是。”
区别确实有,只是没想象中那么大。
顾长安没有立即按手印。他先问清可否提前还款,又追问利息是否按日折算,最后要掌柜将“三月不还”改成“连续三期不还”。掌柜嫌他问得细,却又不愿放走一笔注定能收到田宅的买卖,最后只同意了第二条。
正要落印,门口忽然有人道:“顾公子,借银前何不先同我谈谈?”
宋有福换了件宝蓝色外袍,笑着走进来。他对掌柜显然很熟,抬手就让人送了一壶茶,又把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顾长安面前。
“你从黑风岭活着回来,脚行也很高兴。这十两算是压惊钱。你拿上,离开云溪县,尸籍与抚恤的事便到此为止。”
“我若不走?”
“县衙会问你去了哪里,也会问你看见了什么。”宋有福端起茶,脸上仍带笑,“山里那些东西若知道你活着,大概也会问。顾公子是读书人,应该知道什么答案最安全。”
顾长安听懂了。十两是封口费,也是买命钱。收了它便得离开,不收,宋有福就会让官府与山里的妖一起知道他在哪里。
“谢宋掌柜关心。”顾长安将银子推了回去,“可我这人怕麻烦,还是死得正式些比较好。”
宋有福的笑意淡了几分:“你已经死过一回。”
“所以才知道,这事不能让别人代办。”
保籍铺掌柜垂眼看契,仿佛两人的话与他毫无关系。可顾长安看得清楚,宋有福进门时,对方便将一张空白纸压到了契书下面。他今日说的每句话,都可能会被送到别人桌上。
“我还有一事想问宋掌柜。”顾长安道,“尸籍上说,十七份抚恤都由脚行代领。我既然回来了,我那一份是不是该还给我?”
“钱已经用来修衣冠冢。”
“坟在哪里?”
“黑风岭下的合葬坟。”
“墓碑上写了名字?”
“写了。”
顾长安认真点头:“那还得劳烦您请人把我那个名字磨掉。我人还活着,不太想每年清明都有陌生人对着我上香。”
宋有福手中的茶盏终于重了一下。顾长安提坟,显然已经去过义庄;义庄没收到遗物,合葬坟便是个根本经不起查的空壳。
“顾公子,有些人能从山里活着回来,靠的是命大。能一直活着,靠的却是知道什么不该问。”
“我只是想问问自己的坟,这也不该?”
宋有福将那锭十两银子重新收回袖中,起身时,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出门后,和顺铺掌柜才抽出那张空白纸。上面并没有写话,只留了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济”字水印。
顾长安像没看见一样移开视线。保籍铺与户房连着一道墙,用的契纸却来自广济药行。他本来只想买回一条活籍,却无意中又看见了这张网的一根线。
顾长安干脆提笔,在契书上按下手印。
二十五两债很贵。可一纸活籍可以让他进武馆、接妖案、拿赏银,也能让他在大白天走进广济药行。只要能把后面的路买开,这笔钱就不是纯亏。
等他回到户房,书吏已经将陈情书写好。上面说,黑风岭突现无牒野妖,车队四散,顾长安坠涧昏迷,数日后侥幸脱身。整篇没有红娘娘,没有白骨涧,更没有人圈;路线只有“临时改道”,也不提那张后补的红签。
“签了,今日就能拿活籍。”书吏说。
顾长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笔签名。他今日拿这纸假话换身份,不等于承认这就是真相。在有能力把账案翻开之前,他得先让自己有资格站在桌前。
红印落下,原本的死亡页被盖上“误报、复归”四字。新的户籍副纸上,姓名、年龄、籍贯全都是真的,只多了一行“欠保籍银二十五两”。
他死的时候一身轻松,活回来的第一日便背上了债。
这很符合陈安对生活的认识。
……
韩四仍藏在义庄药房。他听完复籍的经过,第一句话既不是恭喜,也不是问脚行的线索。
“月息三分?”
“嗯。”
“利随本滚?”
“嗯。”
“你借高了。”
“我知道。”
“抵了什么?”
“祖屋和三亩田。”
韩四在床板上用左手划了几个数:“三个月若还不上,就会滚到二十七两多。迟一年,田宅都不一定够。”
顾长安点头:“所以得挣钱。”
“怎么挣?”
“杀妖。”
有【夺岁簿】在,杀妖能得修为,妖材与官府悬赏还能换钱,同一份工拿两份回报,比上辈子加班只拿一份工资好得多。但他缺完整功法,也没有合法接触妖物的路子。
顾长安取出那本《伏虎桩》,翻到封皮内侧的淡黑虎印:“认识?”
“伏虎武馆。”韩四只看一眼,“城西,馆主乔镇山,换血境。人很硬,价钱也硬。”
“对穷人呢?”
“更硬。”
顾长安没立即起身,而是拿炭条在床边木板上划了三行:第一行是“韩四的命”,第二行是“功法与妖源”,第三行才是“黑风岭的账”。
“先拿净血散,再找能合法杀妖的身份,最后查账。你的手只剩四日多,账却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韩四望着那三行字:“你把我的命排在第一,是不是想加价?”
“当然。”顾长安道,“活着的三十年老江湖很值钱,死了只能卖副棺材,冯瘸子还要抽成。”
“真能把药拿回来,我不让你白跑。”
这句话比“我一定救你”更让顾长安放心。他与韩四从来都不是生死之交,相互有价,反而更不容易丢下对方。
伏虎武馆比顺风脚行气派得多。两进院子,门前摆着一对齿爪狰狞的石虎,二十多名年轻人在演武场上打桩、举石锁,呼喝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管事听说顾长安要学武,先让他对沙袋打了一拳。顾长安脚下蹬地,腰胯转动,拳头落下时,百斤沙袋晃起半尺。
“炼皮小成,桩子还算正。”管事眼神亮了一点,“十六两入门,每月二两,药浴、肉食另算。”
院中一名正在举石锁的弟子听见,不太服气地走了过来:“就这一拳也算炼皮小成?”
管事看了顾长安一眼:“让他推你一把。”
那弟子扎好马步,双臂交叉护在胸前。顾长安却没有立刻出手,先围着他走了半圈,直到对方被看得不耐烦,身体略微后仰,他才一掌推在肩胸交接处。
那弟子连退两步,没摔,脸却一下涨红了,握拳就要打回来。顾长安已经退开:“管事只说让我推,没说要切磋。”
“你怕了?”
“怕。”顾长安回答得很快,“我没交束修钱,打伤了你要赔药,被你打伤了还得自己买药,两边都亏。”
围观的弟子哄然笑了起来。管事却没笑。他看得出,顾长安刚才那一掌力量不算大,落点和时机却挑得很准。这小子胆子不大,眼睛却很毒。
“没钱呢?”
“出门左转,看见那对石虎就再左转。”
“能做工抵?我识字,会算账,能守夜,也能搬……”
顾长安及时把“尸”字咽了回去。
管事原本已经要赶人,听到“算账”却停了一下。武馆上个账房前日被追债的人堵在后巷,已经连夜跑了,留下三本对不上的账。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将最乱的一本扔到顾长安面前。
顾长安只翻了两页,便指出肉铺在同一日送来的两扇猪被记了三次;又往前翻了五日,找到了两张手印完全相同、钱数却差了六两的药浴单。
“这两笔若是真的,肉铺与药房有问题;若是假的,上个账房跑得很有道理。”
管事的脸立即黑了。
半个时辰后,顾长安成了伏虎武馆最穷的外院弟子。入门银先欠着,他每日白天听外院课,夜里守库、誊账、扫场,每月不领工钱,只管两顿饭。能学的也只有炼皮篇,想学拳法与锻骨篇,仍得另交银子。
条件很苛刻,顾长安还是签了。能先进门,就能找机会换到后面的路。
下午的第一堂课,顾长安站在最后一排。教拳的张师傅不讲气血如何运行,只拿一根细竹条挨个抽肩、抽膝、抽腰。竹条第一次落在顾长安右肩时,他下意识向里收了半寸;第二次再来,他已经能在挨打的瞬间将皮膜绷紧。
张师傅看了他一眼:“你那本桩功少了两句呼吸口诀。肩上能护,腋下气却是散的,遇见爪子利的妖,一下就能给你开膛。”
说着,竹条已经从他胋后穿过,在腋下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顾长安半边身子顿时发麻,原本连贯的桩架当场散掉。
这一点麻意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夺岁簿】给他的经验再真,也只能沿着已知功法往前走。残本里没有的东西,修为再多也不会凭空补给他。今日这顿竹条,至少证明他进武馆这步没走错。
当天夜里,众弟子散去,顾长安扫干净演武场,一人在月下站桩。《伏虎桩》已练至小成,动作不需思索,气血便能自然流向皮肉。可再往深处,那条路便断了。
他知道下一境是锻骨,却不知道如何引气血入骨。若只往这本残缺桩功里灌入修为,多半只会将皮肉越练越厚,最后卡死在炼皮境。
他正准备收桩,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名高大老者从廊下走来。他肩宽背直,两鬓已经斑白,每一步却都稳得像脚下生了根。顾长安见过堂中的画像,当即收桩。
“乔馆主?”
乔镇山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石阶上那本薄册上。他俯身捡起,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眼封皮内侧的黑虎印。
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沉了一分。
“这本桩功,你从哪里得来的?”
顾长安没有编故事:“一具尸体身上。男人,三十岁上下,虎口和掌根都有厚茧,死在白骨涧的弃尸沟。”
乔镇山握着薄册的手指慢慢收紧:“他左眉是不是缺了一块?”
顾长安回想那具被尸水泡得模糊的脸:“腐烂得太厉害,我没看清。”
乔镇山沉默很久,才道:“他叫杜横,是我的弟子。”
他用拇指摩挲着薄册第七页边缘。那里写着一行细小注解,墨色早已被污水泡淡。“他小时候伤过右肩,练第三式总要偏两分,这行是我亲手替他改的。虎印可以仿,这一笔仿不了。”
顾长安这才发现,乔镇山手指上的老茧正一点点绽白。老人表情不变,握着书的那只手却用力得像是想把某个人的脖子一并捏断。
“他为什么会去白骨涧?”
“押货。”
“替谁?”
乔镇山将薄册合上,抬头看着他。
“广济药行。”
院外夜风吹过石虎,像有某头沉默已久的猛兽,终于在黑暗里睡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