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县的人这几日很忙。
前天看广济药行施粥,昨天看户房闹妖,今早又挤到义庄门前,看顾长安出殡。
冯瘸子放出去的消息是:顾公子查案劳累,夜里旧伤复发,没熬到天亮。说辞经不起细想——昨日下午,顾长安还在县衙底库和巡核使说话;他身上的“旧伤”,大半也是最近十日才添的。
可县衙死亡告示已经贴到门上。官府说人死了,死人总该有个死法。百姓向来愿意替公文补全细节,于是一夜之间,有人说他中了蠹虫尸毒,有人说他在白骨涧耗尽心血,还有人信誓旦旦,说昨晚亲眼见一只纸人趴在义庄房顶勾魂。
白棚从正堂搭到巷口,一口薄皮棺材停在灵前。棺盖只合一半,里面躺着个脸色青灰的年轻人,脸上蒙着白布,右眉露出一道新疤。
冯瘸子披麻坐在门边收奠仪:“顾公子无父无母,诸位有钱出钱,没钱磕一个也行。”
卖炊饼的往盆里放下三文:“我跟他不熟,只听说他从妖洞救过人。三文少不少?”
“心意不论多少。”
话音刚落,恒济柜伙计便从人群里挤出来:“谁说不论多少?顾长安还欠柜上二十四两九钱,遗产须先还债。”
冯瘸子指了指棺材:“遗产就这一口,你抬走?”
伙计看见棺中露出的半只脚,往后退了半步,嘴却没软:“尸债也有销法,今日必须验。”
义庄后院,真正的顾长安正蹲在一只装纸钱的竹筐里,满脸锅灰,身上套着宽大的孝袍。韩四替他把领口压紧,顺手检查藏在袖中的薄刀与户房后门图。
“棺里的人是谁?”
“昨夜送来的无名路客,年纪相仿,脸让马车碾坏了。”顾长安道,“尸签还在他脚底,等事情过去,冯叔会按原编号另立碑。”
“你近来借死人借得不少。”
“所以每一笔都记着。”
韩四没再说。活人连名字都保不住的地方,至少有人还肯替无名尸留一块找回名字的牌,已经不算最坏。
送葬队伍起棺时,赵大在前面摔纸盆,老陈赶着装纸扎的驴车,六名被顾长安短工契暂时保住的人混在人群中哭丧。他们哭得很真——雇主活籍一销,十二份试工契全部中止;这场丧若办不出下一条路,留民营午后便会来收人。
出门前,顾长安把所有人分成三组。冯瘸子只管把棺材送到坟地,遇见开棺便照义庄规矩闹;赵大、葛嫂随队,真正出事时护住那六名舌下有虫的证人;阿禾拿着清籍审验单副本,过县衙后就离队,把七乡重籍与六人试工凭分送给罗横川和乔镇山。
没有谁知道顾长安会从哪条巷子离开,更没人知道他最终要翻哪只柜。若一人被抓,能交代的也只有自己那段。顾长安还在每份差事后写明止损条件:棺材被扣便放弃潜入;六名证人被认出便先救人;他过午不回,不等第二次消息。
阿禾看完问:“若你真被抓呢?”
“按最后一条,先把拓件散出去。”
“没人去救?”
“乔馆主和罗横川知道该不该救。”顾长安道,“你们去,只是让县衙多收十二个人。”
这回答不好听,却没人再争。跟着他做事的第一条规矩,向来不是不许怕,而是怕到哪一步便该停。
队伍刚到第一个路口,两名皂役便拦住棺材。后面跟着钱掌柜、恒济柜伙计和一名青衣吏。
“梁大人有令,顾长安死籍与复籍冲突,尸身须验。”
冯瘸子当场发作:“告示是你们贴的,人也是你们判死的,现在又怕我埋错?”
“正因官府定死,才不能葬错。”
棺材落地。钱掌柜取出一枚听血铃,铃身布满细密血纹,悬到尸体胸前时没有半点声息。他又掀开白布核画像。尸体眉骨、鼻梁只与顾长安有三四分相似,右眉那道疤更不在旧画像上。
“画像没有疤。”
“白骨涧添的。”冯瘸子理直气壮,“活着时没有,难道死后还不许带伤?”
皂役只在意听血铃是否作响,催他盖棺。恒济柜伙计却拿出一柄薄凿:“欠债者死后须留一缕发、一节指骨作销债凭。”
赵大握住孝杖的手青筋鼓起。顾长安藏在人群后,轻轻摇了下手。他早从梁青册的审验条文里见过这一项。此刻阻拦,只会让对方开棺细查。
薄凿落下,尸体小指末节被取走。没有鲜血,听血铃也没有响。伙计当街写下“债随尸销”,压上恒济柜印,又把销债副条扔进火盆。
顾长安隔着人群看得清楚。他活着时,恒济柜拿一张债契把他估成二十四两九钱;他死后,又凭别人的一节指骨把同一笔债销掉。一活一死,两套手续都是真的,只有夹在中间的人不重要。
副条落火前,阿禾故意撞翻装纸钱的竹篮。数百张黄纸扑进盆里,火势一乱,她借收拾纸灰的机会用湿麻布压住那张刚盖过印的副条。边角烧掉了,姓名、债值与恒济柜印仍在。
这张纸不能让顾长安复活,却能证明在他本人仍站在街上时,恒济柜已经用另一具尸体销掉了债。等清气册与旧复籍文书接上,它会成为两套“真实手续”互相咬住的那颗钉。
队伍重新上路。经过县衙西街时,看丧的人最多,顾长安把竹筐交给阿禾,转进窄巷。孝衣反穿,里面是一身户房杂役灰褂;腰间木牌取自昨夜底库混乱时掉落的旧物,牌是真的,脸是用锅灰和鱼胶改过的。
户房前门因火损封闭,后门却不断有人进出。复籍主册毁去大半,梁青册要在十日内完成全县复验,所有识字的杂役都被抓来抄副册。顾长安抱着一捆空白黄纸进门,守门人只问一句:“哪房的?”
“县学送纸。”
“放东廊。”
“今年应试清册送哪一柜?教谕催着核。”
守门书吏终于抬头。顾长安把一小块碎银压在纸下,书吏摸走银子,朝尽头努嘴:“天字号柜,封条别碰。”
乔镇山昨夜送来的图只画到东廊,没有标哪只柜装县学册。顾长安多问这一句,省了在十二只大柜中乱翻的时间,也让书吏以为他确实替县学办事。
天字号柜贴着教谕方守礼的封,不是梁青册的。封条若破,今日便会追到所有进过东廊的人身上。顾长安绕到柜后,用牵筋第一路收肩挤进不足一尺的墙缝,再以薄刀一点点撬松背板木钉。
三两银买来的偏门第一次派上用场。肩骨仍被挤得发痛,好在没有强行灌注,也没牵动伏虎架的筋路。
第一枚钉落进掌心时,前堂忽然有人喊:“巡核使到!”
满屋书吏同时起身。梁青册开始逐案询问复验进度,脚步正向东廊靠近。顾长安加快手上动作,第三枚钉松开后,背板终于裂出一道缝。
柜中有三册。第一本《云溪县春试名录》,第二本《应试生清气等第》,第三本没有封题,每一页只有姓名、籍贯、活籍号与一枚朱红小印。
顾长安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顾长安,云溪县人,清气甲上;恒济柜名下,候补。下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县试当日,过天门后转北库。
“天门”是县试考院门前的照籍镜,“北库”却没有注明在何处。他继续往后翻,看见刘明川与另外十几名寒门书生。这些人有的曾被关进白骨涧,有的刚在城外妖车上被截下,如今仍列在本年县试清册,名字后写着“已取”或“候取”。
一个人进过妖窟,能重新回到县试名单本是好事;可“恒济柜名下”和“转北库”显然不是应试用语。三百零七名考生,被另一份册子按清气高低分成了货等。
无题册的页脚还印着细小车次。前两年用的是“青三十一”“青三十六”,今年则统一改成“生九”。顾长安在宋有福的路线母版上见过前两个编号,去向不是考院,而是已经封停的青蛇窟。再翻到末页,空白处预留着三十七个位置,旁边写着“缺额递补,以复籍债户优先”。
这便解释了梁青册为何先清户籍、再办县试。三百零七名考生是主货,复籍与欠籍者则是随时可补的尾数。谁在考试当日没来,谁的名字出了冲突,都能从灰棚里再挑一个顶上。
顾长安没有只拓自己的页。他把车次总页、递补条款、前两年去向与今年甲等名单放在同一组,确保任何一张被说成“普通县试登记”时,另外几张都能回答它为何标着妖窟车号。
前堂传来梁青册的声音:“春试清气册核完没有?”
“尚在天字柜。”
“取来。”
顾长安来不及带走整册。原册一失,县试可能立即停办,背后的人也会换另一套名单。他取出备好的薄宣覆在关键页上,用炭条快速拓印。第一张是总人数与印式,第二张是顾长安,后五张分别覆盖“已取”“候取”最多的页段。
书吏已经走进东廊。顾长安把三册放回,背板无法复原,便将一捆待废纸靠在柜后挡住缝隙,自己抱起旁边旧卷往外走。
“站住。”书吏在拐角喝道,“谁准你动旧卷?”
顾长安正要答,另一道声音从廊口传来:“我。”
来人是沈鹤。他脸色比白骨涧时更差,身上穿一件孝色外袍,左手始终压着胸口。他看也没看顾长安,只对书吏道:“梁大人命我取沈府山契副册。这个杂役替我搬卷。”
沈家公子在县衙出入惯了,书吏不敢再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户房,直到偏院无人处,沈鹤才停下。
“顾兄的丧锣还在街上,人倒先来翻自己的县试册。”
“棺材太闷,出来透气。”
“你拿到了什么?”
“自己的准考凭。”
“分我一份。”
顾长安看着他:“你知道无题册里写的是什么。”
沈鹤沉默了一息:“知道一半。”
“三百零七人的清气,过照籍镜后送到哪里?”
“沈府北库。”
“拿去做什么?”
沈鹤压住胸口的手慢慢移开。衣领下面有一道暗红血线,从心口爬向颈侧,正随着脉搏轻轻蠕动。
“砖窑那夜,红娘娘留在我身上的血印,前日被药师从皮下剥了出来。”他说,“我爹把它封进一只青铜瓮,想等拿到血髓晶后一起炼药。”
“镇妖房封着的血髓没有动?”
“昨日核贡时我在场,晶体是真的,五重封也没破。”沈鹤道,“瓮里不是那枚晶,是红娘娘打进我体内的血印。药师说它含一缕本命源血,能替我先养开筋脉;我爹信了。”
这一点与顾长安亲眼看到的核贡对上。证物没有被轻易偷换,沈府却早从砖窑那场血印里带回另一颗种子。红娘娘设局时给每个买家留的,从来不只是催命记号。
“现在呢?”
“它长到人头大,昨夜第一次开口。”
“说了什么?”
沈鹤抬眼看他:“它叫你书生。”
远处的丧锣恰在此时经过县衙门前。真正的顾长安站在户房偏院,听着别人抬自己的棺材出城。
“今晚子时。”沈鹤低声道,“沈府西墙角门。我让你看瓮里的东西,也告诉你北库怎么牵清气。你若不来,四日后的县试一开,我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
“为什么不找你爹?”
“就是他把东西养大的。”
“他知不知道那是胎?”
“药师死前只说‘活髓已成’。我爹认为活着才证明药力够。”沈鹤嗓音发哑,“他等那枚封存血髓做最后药引,梁青册却说,不必等了。四日后全县清气齐聚,瓮里的东西会自己完成换血。”
顾长安听懂了沈鹤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沈砚秋或许真想救儿子,梁青册想救的却未必还是沈鹤。
沈鹤说完便走,没有再等答复。
……
午后,棺材在城外落土。
皂役、保籍铺与恒济柜的人全程看着坟包填平,墓碑立起,碑上写“云溪顾长安之墓”。冯瘸子当众烧掉销债副条,顾长安的协斩牌也按令交回镇妖房。
顾长安伏在远处林里,等围观者散尽。两名恒济柜伙计果然又折返回来,一人扒开纸灰,一人将绑着纸蝉的细针插进新土。若地下有活气,纸蝉便会振翅。
棺里是真尸,纸蝉一动不动。伙计仍绕坟三周,确认没有暗道,才低声道:“确实死了。”
“死得便宜。”另一人啐了一口,“甲上清气,原本能转去青字窟。”
“谁让钱掌柜销得那么快?梁大人今日还问。”
两人走远后,韩四才从草后起身:“青字窟,又多一处。”
顾长安望着自己的墓碑。他这次死得很彻底:债随尸销,协斩牌作废,名下半亩田与祖屋暂归县库,十二份短工契也正式失效。代价是一具尸、一场丧、二两多银子,以及明早可能被收回留民营的十二个人。
那具替他下葬的无名尸并非只是一件道具。冯瘸子已把原尸签封进棺底,墓碑背面留出一块空处;若日后查回姓名,便磨掉正面的“顾长安”,让真正躺在这里的人拿回坟。顾长安也在公账里留了五百文修碑钱。
他不能保证这点安排一定有用。至少这一次,不会因为自己需要一个死人,便让另一个人连最后的编号都消失。
好处是所有盯着他活籍的人,都刚亲眼确认他埋在土下。
他把七张清气册拓页交给韩四:“先送一张给罗横川,其余分开藏。告诉阿禾,今晚若我没回义庄,天亮前便把名单送到考生家里。”
“你真去沈府?”
“先看货,再谈价。”
“沈鹤若设局呢?”
“那就让他在我坟旁多挖一个坑。”顾长安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下山,“碑都现成,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