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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照野回府当晚便病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嗽。

她以为是昨日在归鹤楼吸进了灰尘,没有放在心上。喝过药后照常睡下,到了后半夜,身上却开始发热。

陈奉御被叫来时,荀照野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喝水。

脸颊被烧得发红,眼睛倒还清醒。

“昨日在清晖院吃了什么?”陈奉御问。

“鱼,鸡汤,青菜,两块半羊肉。”

“还有呢?”

“山药糕。”

“几块?”

“一块。”

“蜜饯?”

“没有。”

“酒?”

“谢停云看着我,我去哪里喝?”

陈奉御将手指搭上她的脉:“还知道不能喝酒,看来没烧糊涂。”

荀照野靠在软枕上:“是不是昨日吹风了?”

“这几日早晚温差大,你又接连出门,身体经不起。”

“许观复明明说我好了许多。”

“好了许多,不是痊愈。”

陈奉御诊完脉,重新开了一张退热的方子。

“这几日不许出门,也不能再骑马。清晖院那边让人送个信,脉案暂时也不用抄了。”

“脉案要送。”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那几张纸?”

“突然不送,他会担心。”

陈奉御看了她一眼:“六殿下比你的命重要?”

“不是。”荀照野道,“说一句的工夫又不会死人。”

“你最近越来越不避讳这个字。”

荀照野沉默了。

她不是不避讳。

只是说得多了,仿佛死亡便会变成一件普通的事。

不会在某一日突然出现,也不会让她措手不及。

“以后少说。”陈奉御道。

“知道了。”

天亮以后,荀照野亲自写了一张纸。

今日发热,脉案暂缓。

只是普通风寒,不必担心。

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今日不必来。

纸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清晖院便有了回复。

只有一行。

是不必,还是不想?

荀照野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谢停云真的开始直接问了。

她提笔回复。

想见。

但怕把病气过给你。

纸送走后,清晖院没有再回信。

一个时辰后,谢停云亲自到了荀府。

荀照野听见侍女通报时,刚刚喝完退热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寝衣,长发没有挽起,脸上也没涂任何脂粉。因为发热,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实在算不上好看。

“等一下。”她叫住侍女,“让他先在前厅坐。”

“六殿下已经去见郎主了。”

“替我梳头。”

陈奉御正在一旁收拾药箱:“病人梳什么头?”

“见未婚夫。”

“他是来看病,还是来看你头发?”

“都看。”

荀照野刚要下床,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体重新跌回软枕。

陈奉御冷冷道:“继续梳。”

荀照野老实了。

韦知节很快带着谢停云进来。

两人没有直接进入内室,先隔着屏风问候。

“阿野醒着。”韦知节道,“殿下可以进去,只是她还在发热,莫要离得太近。”

谢停云在屏风外停了一下:“会过病气吗?”

陈奉御道:“只是受寒,不会。”

谢停云这才走进来。

他今日来得匆忙,没有穿正式皇子礼服,只着一身素净的青灰长衫,外面披着玄色斗篷。

发冠却戴得十分齐整。

与披头散发的荀照野形成鲜明对比。

谢停云走到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不是说普通风寒?”

“确实普通。”

“普通风寒会连床都下不了?”

“我能下。”

“方才是谁起来一次,又跌了回去?”

荀照野看向陈奉御。

陈奉御低头检查药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侍女说的。”谢停云道。

荀照野觉得自己房里已经没有秘密了。

“只是起得太快,头晕。”

谢停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什么时候开始发热?”

“昨夜。”

“为何天亮才告诉本宫?”

“半夜宫门关了。”

“可以让人先送信。”

“这点小事,不必吵醒你。”

谢停云看着她:“这是你认为的小事。”

荀照野没有反驳。

她刚在藏书阁答应过,不再替谢停云决定什么值得知道。

转头便又犯了。

“下次会告诉你。”

“还有下次?”

“人总会生病。”

“你可以少生几次。”

“这不是我说了算。”

谢停云的脸色仍旧不好看。

荀照野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别生气。”

“本宫没有生气。”

“眉头都快皱在一起了。”

“谁让你昨日在清晖院待太久?”

“一个时辰,一刻也没多。”

“归鹤楼呢?”

“只多了半刻钟。”

“马场?”

“那次更短。”

谢停云一项一项数着她这些日子的出门次数。

荀照野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你记得比陈奉御还清楚。”

“很好笑?”

“不好笑。”她立即收住,“殿下继续。”

谢停云却不再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荀照野拉住的衣袖。

“松手。”

“不松。”

“荀照野。”

“我今日是病人。”

“病人便能不讲道理?”

“可以比平时少讲一点。”

谢停云没有强行抽回衣袖。

反而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荀照野的额头。

他的手有些凉。

落在发热的皮肤上,舒服得让人想靠得更近。

荀照野怔住。

谢停云很快收回手:“还在发热。”

“嗯。”

“陈奉御怎么说?”

“吃过药,午后便会退。”

“若不退呢?”

“换一张方子。”

“许观复今日能来吗?”

“已经让人去叫了。”

谢停云看向陈奉御。

“劳烦奉御将她这两日用过的药抄一份。”

“殿下要带回宫?”

“给太医院看看。”

陈奉御点头:“可以。”

荀照野靠在床头,听着两人商量自己的病。

谢停云问得很细。

药吃了多少,夜里咳过几次,有没有胸痛,今早喝了多少水,连她昨晚盖的被子厚不厚都问了。

荀照野听到后面,觉得自己像一件需要仔细检查的易碎物品。

“谢停云。”

“嗯?”

“你别这样看我。”

“怎样?”

“像我马上要死了。”

屋中安静下来。

陈奉御收拾药箱的动作停了一下。

谢停云的目光却没有避开。

“本宫在看,你是不是又想瞒着什么。”

“没有。”

“当真?”

“只是风寒。”

“不是问今日。”谢停云道,“是问以后。”

荀照野看着他。

“你若心悸、咳血,或者身体有任何不适,都要告诉本宫。”他说,“不能因为觉得事情不大,便自己决定不说。”

“好。”

“也不能只在脉案上写一句尚可。”

“好。”

“更不能让别人替你遮掩。”

陈奉御抬头:“我从不替她遮掩。”

荀照野叹气:“知道了。”

谢停云仍旧看着她。

“未婚夫。”她叫了一声,“我答应你。”

他的神色终于缓了一点。

陈奉御把新煎好的药端过来。

荀照野闻到味道,立即皱起眉。

退热药比平日喝的更苦。

她刚才已经喝过一碗,如今看见第二碗,胃里都跟着发苦。

“午后再喝不行?”

“不行。”陈奉御道。

“我现在想吐。”

“吐完继续喝。”

“你是不是医者?”

“正因为我是医者,才知道你不会吐。”

陈奉御将药递到她面前。

荀照野不接。

两个人僵持片刻。

谢停云伸手接过药碗:“给本宫。”

陈奉御毫不犹豫地交了出去。

荀照野难以置信:“你到底是谁的医官?”

“谁能让你喝药,我便听谁的。”

谢停云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药汁。

“自己喝,还是本宫喂?”

荀照野看着他握着瓷勺的手。

若是平日,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后者。

可屋里还有父亲、陈奉御、阮直和几名侍女。

人实在太多。

“自己喝。”

谢停云将碗递给她。

荀照野接过来,忍着苦一口气喝完。

最后一口咽下去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

荀照野下意识张口吃了。

甜味很快压过药的苦。

等她反应过来,蜜饯已经进了嘴里。

屋中也安静得有些明显。

谢停云的手指还停在她唇边。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先收回手,神色若无其事。

“清晖院的蜜饯?”

“嗯。”

“你随身带着?”

“孟冬放的。”

没有跟进内室的孟冬站在屏风外,默默接下这份功劳。

“好吃吗?”谢停云问。

荀照野含着蜜饯,点了点头。

“还苦?”

“不苦了。”

“那便休息。”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

荀照野靠回枕头,眼皮渐渐发沉。

“你什么时候走?”

“等许观复来。”

“宫门落锁前?”

“嗯。”

“若我睡着呢?”

“睡。”

“醒来还能看见你吗?”

谢停云替她拉好被子:“看你睡多久。”

“那我少睡一会儿。”

“闭眼。”

荀照野很听话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谢停云仍坐在床边。

手中拿着一本她随手放在小案上的杂书。

“殿下。”

“又怎么了?”

“你真的不是因为顺路来的?”

“清晖院与荀府不顺路。”

“也没有医案?”

“没有。”

“那为什么来?”

谢停云翻开书:“你说想见。”

“所以你便来了?”

“嗯。”

荀照野望着他。

发热让她的思绪比平日迟钝。

心里的高兴却一点也没有变慢。

“谢停云。”

“睡觉。”

“我也很想见你。”

谢停云没有抬头。

只把那本书翻过一页。

片刻后,他道:“知道了。”

荀照野这才睡去。

许观复午后来到荀府。

他重新诊过脉,确定只是普通风寒,并没有引发旧疾。只要热退下去,休息几日便好。

谢停云问了许多。

比问陈奉御时更多。

许观复起初还耐心回答,后来忍不住道:“六殿下若再问下去,不如也学几年医术。”

“可以。”

许观复停住。

谢停云道:“若有适合初学者看的医书,劳烦许大夫列一份书单。”

许观复看了他片刻:“殿下当真要学?”

“至少要看得懂她的脉案与药方。”

“医书并非看过便能行医。”

“本宫不会随意开药。”

“那便好。”

许观复写下一份书单。

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内室。

“荀娘子已经退热,殿下不必继续守着。”

谢停云道:“本宫知道。”

“那殿下还不回宫?”

“与你无关。”

许观复背起药箱,神情仍旧平静。

“确实与我无关。”

他说完便走了。

谢停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许大夫今日比往常更让人不顺眼。

傍晚,荀照野醒来。

睁开眼时,谢停云仍坐在床边。

位置几乎没有变过。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屋中点了两盏灯。他手里换了一本书,桌上还摆着许观复写的书单。

“醒了?”谢停云问。

“嗯。”

“还晕吗?”

“不了。”

谢停云重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温度已经降下去。

“退热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殿下是不是要走了?”

“宫门快落锁了。”

荀照野心里有点舍不得。

却没有开口留他。

“路上小心。”

谢停云看着她:“没有别的话?”

“明日见?”

“你明日不能出门。”

“那你来?”

话一出口,荀照野又觉得太理所当然。

谢停云是皇子,不可能每日往荀府跑。

“若没空便算了。”她补充。

谢停云站起身:“明日再说。”

既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

他走到屏风外,又停了一下。

“晚上的药不许忘。”

“知道。”

“脉案让陈奉御写。”

“嗯。”

“若再次发热,立即送信。”

“好。”

谢停云这才离开。

回宫的马车上,孟冬将今日从许观复那里抄来的书单收好。

“殿下,许大夫说荀娘子只是普通风寒,您不必太过担心。”

谢停云闭目靠着车壁。

“本宫没有担心。”

孟冬没有拆穿。

“先凤君医案里提到的那名西域医者,已经有消息了。”他道,“有人说,多年前曾在凉州见过一名发音相近的老医者。”

谢停云睁开眼:“人还在凉州?”

“不确定。”

“派人去找。”

“若已经离开呢?”

“继续查。”

“凉州之后,可能去了西域。”

“那便去西域。”

孟冬低头:“是。”

谢停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荀府。

门前的灯笼在暮色里亮着。

“医者名册上的其他人,也不要停。”他说。

“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还活着,都请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