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第二日醒得比平时晚。
春日宴上走了不少路,回来后又觉得精神尚好,坐在灯下把鸿胪寺采买的货单看了一遍。等阮直第三次进来催她歇息,已经过了亥时。
结果便是今日醒来时胸口发闷,喉咙也有些发痒。
不严重,却足以让韦知节沉着脸站在床边。
“昨日出门前,你答应过什么?”
荀照野靠在床头,认真回想。
“不喝酒,不吃冷食,不跟人打架。”
“还有呢?”
“不逞强。”
“做到了吗?”
“前三样都做到了。”
韦知节被她气笑了:“所以最后一样可以不算?”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不能对病人要求太高。”
“你回来后为何还看账册?”
“白日里光顾着谈情说爱,正事没做完。”
“……”
韦知节转头看向阮直:“去把她书房的灯油减一半。”
荀照野立刻坐直:“父亲,这就过分了。”
“没有灯,看你还熬不熬夜。”
“我可以点蜡烛。”
“蜡烛也收了。”
“夜明珠呢?”
韦知节冷笑:“你最好真有。”
荀照野重新躺了回去。
亲生的父亲,太了解家底,不好骗。
韦知节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脸色才缓和一些。
“先把药喝了。许大夫今日过来复诊,你哪儿也不许去。”
“本来也没打算出去。”
“真的?”
“今日是谢停云来荀府的日子。”
她算得很清楚。
上次他说每三日来半日,今日正好是第三日。
韦知节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还是出去吧。”
“为什么?”
“省得六殿下一来,你又不肯休息。”
“他会管我。”
“你还挺得意。”
“有人管,也是一种福气。”
“那昨日是谁偷偷带酒?”
“那时福气还没到。”
韦知节懒得与她争,目光落到床边的衣架上。
那里挂着一件深青披风。
不是荀照野的。
披风衣摆很长,暗银色云纹绣得精细,领口还留着一枚宫中内造的玉扣。
韦知节早就看见了,只是忍到现在才问:“六殿下的?”
“嗯。”
“怎么在你这里?”
“昨日风大,他借我穿。”
“然后呢?”
“我忘了还。”
韦知节伸手摸了一下披风,干燥整洁,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昨晚刚让人熏过香,也叫忘了还?”
荀照野面不改色:“既然要还,总得洗干净些。”
“宫里的衣裳,还用你替他洗?”
“这叫心意。”
韦知节点点头:“那你继续躺着表达心意。六殿下来后,我先替你招待。”
“父亲。”
“怎么?”
“他脸皮薄,你别什么都问。”
韦知节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荀照野,你也知道别人会脸皮薄?”
“我一直知道。”
“知道还当众追着人喊未婚夫?”
“我只是不在意。”
“那你现在在意了?”
荀照野望了一眼那件披风。
“现在比以前在意一点。”
从前她只想着自己喜欢,便要热热闹闹地追。她尊重谢停云的拒绝,却未必真正明白,他每一次接受靠近,需要跨过多少疑心和不安。
如今知道得多了,她仍然会说喜欢,却开始愿意在开口之前,多想一想他会不会难受。
韦知节没再逗她。
他把床帐往旁边拢好:“先起身吃饭。许大夫应该快到了。”
许观复来得比预计早。
荀照野刚喝完药,他便拎着药箱进了院子。
他今日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袖口干净利落。进门后先问荀照野昨夜睡了多久,又问她今日有没有咳嗽、胸闷。
“睡了三个多时辰。”荀照野道,“晨起咳了两次,胸口有一点闷。”
“昨日走了多久?”
“没算。”
阮直在旁边道:“从宫门进宜芳园,又绕过马球场,后来去了水榭,离席时穿过旧宜秋苑。前后加起来,大约走了四里。”
荀照野转头:“你还算这个?”
“六殿下交代过,您每日走了多久,都要记下来。”
许观复从药箱中拿出脉枕:“他交代得倒细。”
“确实有点多。”荀照野道,“许大夫若嫌烦,可以只听重点。”
“对医者来说,每一项都是重点。”
许观复示意她把手放上去。
诊脉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谢停云走进来时,许观复的手指正搭在荀照野腕间。
他脚步没有停,只是目光在那只脉枕上落了片刻。
荀照野抬头看见他,眼睛先亮了。
谢停云今日没穿惯常的月白或青色,而是一身暗红窄袖长袍。料子不如昨日的皇子礼服华贵,领口只压了一圈黑色暗纹,却显得腰窄腿长。
他肤色冷白,深色衣裳衬得眉眼愈发清晰。
荀照野盯着他看了半天。
谢停云走到桌边:“看什么?”
“看你。”
“为何这样看?”
“好看。”
谢停云神色没什么变化,耳后却慢慢红了。
许观复仍在诊脉,闻言抬起眼:“荀娘子,平心静气。”
“我很平静。”
“脉快了。”
谢停云立刻看向许观复:“脉快多少?”
许观复道:“殿下若往后站一些,兴许能慢下来。”
屋里静了静。
荀照野险些笑出声。
谢停云看着许观复,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许大夫很会说笑。”
“医者只说实话。”
“那她的脉如何?”
许观复收回手:“疲乏,略有气滞,不算发病。昨夜若睡够,今日不会胸闷。”
谢停云看向荀照野:“昨夜做了什么?”
“看了一会儿账册。”
“多久?”
“半个时辰。”
阮直道:“一个半时辰。”
荀照野转头:“我让你记走路,没让你连这个也记。”
阮直低下头:“奴侍习惯了。”
谢停云在她身边坐下。
“昨日如何答应我的?”
“不舒服就说不舒服,疼便说疼。”
“还有呢?”
“没了。”
“还有按时吃药,不许饮酒,不许熬夜。”
“殿下记性真好。”
“你昨夜几时睡的?”
荀照野伸手去拿桌上的点心:“问病情便问病情,怎么开始审案了?”
谢停云把点心碟挪远:“回答。”
“亥时刚过。”
“说实话。”
“将近子时。”
谢停云不说话了。
他越安静,荀照野越觉得不妙。
她放软语气:“只晚了这么一次。”
“前日发热,你也是这样说。”
“前日是风寒,和熬夜没关系。”
许观复在旁边收起脉枕:“有关系。风寒后身体尚未恢复,劳累会让病程反复。”
荀照野看向他:“许大夫,我们才认识多久?”
“不到一个月。”
“为何已经与他们站到一边了?”
许观复平静道:“我站在病情一边。”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沓脉案,放到桌上。
“这是太医院存的旧档。”
许观复动作一顿:“荀娘子幼时的脉案?”
“从八岁落水之后,到十八岁为止,一共十年。”谢停云道,“有些缺损,我让人找当年替她看诊的医者补了口述。”
许观复接过来,一页页翻看。
荀照野也凑过去。
纸张新旧不一,最早的几页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她被救回荀家后的病情:高热五日,昏迷两次,咳喘不止,胸中时有刺痛。
之后便是各种药方。
人参、鹿茸、附子、肉桂,用量一个比一个重。
荀照野看得眼皮直跳:“我小时候吃得这么补?”
“当时的医者认为你寒邪入体、心气受损,需要用大热之药把寒气逼出去。”许观复道。
“有用吗?”
许观复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几份脉案按时间排好,又取出自己近日记录的脉象,一项一项对照。
谢停云也不催,只安静坐在旁边。
过了小半个时辰,许观复才开口:“未必有用。”
韦知节正好进门,听见这句话,神情一变。
“许大夫的意思是?”
“落水之后,荀娘子的肺脉确实受了寒损,高热又伤了心气。但她退热后一直心悸、口干、盗汗,当时仍继续用了大量温燥补药。”
许观复指着其中两页。
“这些药或许让她短时间内看起来精神好些,却也可能耗伤了本就不足的气血。”
韦知节脸色发白:“可那些都是当年太医院开的方子。”
“太医院也会错。”
许观复说得直接。
“而且之后十年,每位医者都沿用了前人的判断。她身体不好,便让她卧床静养;她越卧床,体力越差;体力越差,又越不能活动。再加上后来饮酒、熬夜,病情自然一年比一年重。”
荀照野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不能动,而是不能一下动得太多?”
“是。”
“也不是越补越好?”
“至少以你现在的脉象,不该继续用那些大热大补的东西。”
韦知节在旁边坐下:“那她的病究竟还能不能治?”
许观复沉默片刻。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不知道。”
韦知节眼里的光暗了些。
许观复却继续道:“但我现在可以确定,从前那句‘只剩三年’,不能当成判词。”
荀照野怔住。
谢停云的目光也骤然落在他脸上。
“什么意思?”荀照野问。
“我说三年,是按照你过去三年的恶化速度推算。若继续饮酒、劳累、发病后只用旧方强行压下,三年或许都算长。”
许观复抽出一张最近的脉案。
“可你这一个月戒了大半的酒,饮食和睡眠也比从前规律。虽然前几日染了风寒,但你的脉象并没有继续恶化。”
荀照野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只是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字。
她却看了很久。
“三年不是定数?”谢停云问。
“不是。”
“那她能活多久?”
“我不能保证。”
许观复没有为了安慰任何人,说出一句自己无法负责的话。
“也许旧损无法逆转,只能延缓。也许换一种方向调养,她的身体会逐渐好转。需要尝试,也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半年,才能看出新的调理方法是否有效。若要确认病情真正稳定,可能要两三年,甚至更久。”
两三年。
荀照野从醒来那一日便以为,自己的全部余生也只有三年。
如今许观复却说,光是确认治疗是否有效,就可能需要这么久。
她心里没有立刻生出狂喜。
反而有些空。
就像一个人已经接受前面是悬崖,低着头走了许久,忽然有人告诉她,那里或许还有一条路。
可那条路被雾挡着。
没人知道能走多远。
“所以还是可能治不好。”她说。
“是。”许观复道,“也可能比我最初预计的好。”
“几成把握?”
“现在谈把握,是骗你。”
荀照野笑了一下:“许大夫还真不会说好听的话。”
“病人需要的是实话。”
谢停云没有笑。
他看着许观复:“新的调理方法是什么?”
“先停掉几味过重的补药,重新调整药方。每七日针灸一次,每三日药浴一次。每日活动,却不能走到胸闷气短。酒要彻底戒掉,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偶尔偷喝。”
荀照野咳了一声。
谢停云侧目看她:“偶尔?”
“许大夫说得夸张了。”
“上个月十五,你在归鹤楼喝了半杯梨花酿。十九,在西市尝了两口葡萄酒。二十五,荀府家宴,你喝了一盏青梅酒。”
荀照野惊讶:“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看向孟冬。
孟冬低头看地。
又看向阮直。
阮直抬头看天。
“很好。”荀照野点头,“我身边已经没有自己人了。”
谢停云道:“从今日起,一口都不能喝。”
“总得给我一个适应的过程。”
“你过去一个月已经适应过了。”
“那叫减少,不叫戒。”
“现在开始戒。”
荀照野看了他片刻:“若我不愿意呢?”
屋里安静下来。
谢停云眉心微微皱起。
他显然想说不愿意也得戒。
但最后,他没有说。
许观复先开了口:“你可以不愿意。身体是你的,医者只能把后果告诉你。”
荀照野看向他。
“若继续喝呢?”
“心悸、胸闷会更频繁,药效也会受影响。”
“若戒了?”
“我仍不能保证治好,但至少多一种可能。”
荀照野沉默许久。
“那就戒。”
谢停云紧绷的神情松了些。
“不过我自己管。”她看着他,“你可以提醒,不能派人搜我的屋子,也不能擅自替我处置酒窖里的东西。”
谢停云问:“若你偷喝呢?”
“第一次,罚我半个月不许碰账册。”
“你会趁机偷懒。”
“那罚银子。”
“你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罚我半个月不许来清晖院?”
谢停云脸色立刻冷了。
荀照野笑起来:“这个有用。”
“不行。”
“为什么?”
“换一个。”
“那殿下说罚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你若偷喝,便每日多喝一碗药。”
荀照野的笑没了:“你这个人真狠。”
“同意吗?”
“半碗。”
“一碗。”
“七分。”
“成交。”
许观复在旁边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坐在这里。
荀照野让阮直拿来一沓空白纸。
“既然要试半年,得把每日情况记清楚。”
她提笔在纸上列了几项。
起居时辰、饮食用药、当日活动、咳嗽次数、是否胸闷、心悸时间、夜间睡眠。
许观复凑近看了看:“还要记天气。阴冷、刮风或骤然降温,都可能影响症状。”
荀照野添上。
谢停云道:“情绪也要记。”
她抬头:“情绪怎么记?”
“高兴、不高兴、生气、过度兴奋。”
“见到你算什么?”
“过度兴奋。”
荀照野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见谢停云。
谢停云看着那一栏:“写这个做什么?”
“方便以后查找病因。”
“删掉。”
“不删。”
“荀照野。”
“你方才没听许大夫说?病人要保持心情舒畅。你不让我看,才是真的影响治疗。”
许观复揉了揉眉心:“情绪简单记好与不好即可,不必具体到人。”
“那多没意思。”
荀照野嘴上这样说,还是重新画了表格。
她做惯了琐碎工作,这种记录对她来说并不难。每一项留多少位置,多久汇总一次,异常情况如何标注,她很快便整理清楚。
许观复看了一遍:“比我原本想的详细。”
“具体的事交给具体的人做,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荀照野道,“总不能半年后只凭一句‘我觉得好多了’来判断。”
谢停云拿起那张纸。
“每日让阮直誊一份,送到清晖院。”
“不必每日,三日一次。”
“若中间发病呢?”
“发病会立即告诉你。”
谢停云仍不满意。
荀照野用笔尾敲了敲桌面:“殿下,记录是为了治病,不是让你随时掌握我的一举一动。”
他沉默片刻:“好,三日一次。”
许观复看了他一眼。
谢停云也正好看过去。
两个男人隔着桌案对视片刻,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韦知节在旁边听完新的调养方法,立刻让人把荀照野近日的药和补品全部搬来,请许观复逐一查看。
屋里忙起来时,门房又送来一样东西。
一只装着碎冰的食盒。
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盏樱桃酪。乳白的酪面上浇着鲜红樱桃汁,看着冰凉可口。
随食盒送来的还有一张三皇子府的笺纸。
上面只写了寥寥几句。
说荀照野昨日提前离席,没能尝到宫中准备的樱桃酪,今日特意让人送来,请她品尝。
谢停云站在桌边,看完了那张纸。
“谢令则倒记得清楚。”他说。
荀照野也看了一眼:“殿下昨日不是也记得?”
“我与你提过,他听见了。”
“难怪。”
谢停云看向她:“你想吃?”
“不想。”
“你以前喜欢。”
“现在病人不能吃冷的。”
她把食盒重新盖好,叫来门房。
“原样送回三皇子府。替我谢过殿下,就说许大夫刚改了药方,我近日不能食用冰饮。”
谢停云没有说话。
荀照野抬头看他:“满意了?”
“你退他的东西,与我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关系。”她笑道,“我只是怕他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送两盏樱桃酪,便能让我欠他一份私情。”
荀照野提笔写了封简短回信。
信中只感谢谢令则昨日告知使团与采买的消息,说明荀家会按照户部的规矩递交文书,除此之外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
“公事归公事,私下往来就算了。我对三殿下无意,自然不能一边让你安心,一边又收他的东西。”
谢停云看着她:“这是你自己决定的?”
“当然。”
“不是因为昨日答应了我?”
“昨日答应你,是因为我本来便想这样做。”
荀照野把回信交给门房。
“你不必靠命令让我远离谁。我若选择你,自然会把其他人的路堵清楚。”
谢停云眼中的冷意慢慢散了。
“若对方不肯走呢?”
“那是他的事。”
“若他一直纠缠?”
“我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呢?”
荀照野看着他:“可以请你帮忙,但先说好,不能背着我伤人。”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本宫在你眼里,便这样不讲道理?”
“你现在很讲道理。”她说,“我是提醒以后的你。”
他没再反驳。
许观复改完药方,又交代了第一次药浴和针灸的时间,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谢停云问:“下一次复诊何时?”
“五日后。”
“我也来。”
许观复道:“殿下若忙,不必每次都来。脉案我会让人誊送到清晖院。”
“我不忙。”
荀照野在旁边提醒:“你昨日还说自己要看折子、陪陛下议事,还要替顾凤君抄经。”
“可以提前做完。”
“再提前两个时辰,殿下便不用睡了。”
谢停云看她:“你先管好自己。”
“我们现在互相监督。”
“谁与你互相?”
“你监督我戒酒,我监督你睡觉。”
“多事。”
“彼此彼此。”
许观复拎着药箱走出房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临近午时,韦知节留谢停云用饭。
荀家的家宴没有宫中那么多规矩。荀元贞也从外院回来,听完许观复对旧脉案的判断,立即答应让荀家的商队配合寻找各地医者。
席间韦知节不住给谢停云夹菜。
“殿下尝尝这个,是照野最喜欢的。”
“父亲。”荀照野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碗,“那不是我最喜欢的吗?”
“你这几日不能吃。”
“为何?”
“里面放了酒酿。”
谢停云正要夹那道酒酿鱼,闻言也停下筷子。
韦知节道:“殿下可以吃。”
谢停云把筷子收回来:“我也不用。”
荀照野侧目:“你陪我戒?”
“我本来便很少饮酒。”
“很少是多少?”
“宫宴时喝一两杯。”
“那不行。”荀照野立刻道,“我戒酒,你也不能背着我喝。”
谢停云看她:“为何?”
“怕我心里不平衡。”
“你倒诚实。”
“答不答应?”
“看情况。”
“那我也看情况。”
“你不能。”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病人喝酒?”
“我是为你好。”
“我也是为你好。酒喝多了误事。”
谢停云沉默片刻:“好。”
荀照野满意地把自己面前的酒酿鱼推给荀元贞。
“母亲也别吃了。”
荀元贞抬头:“与我有什么关系?”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我下午还要见客。”
“那更不能喝。”
片刻后,桌上唯一含酒的菜被端了下去。
荀元贞望着空出来的位置,第一次觉得把谢停云请来吃饭,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午饭后,谢停云准备回宫。
荀照野将洗净熏好的披风取来,亲手递给他。
“还你。”
谢停云接过,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
上面原有的冷梅香淡了,换成一种清甜的草木气息。
与荀照野身上的香气很像。
“你用了什么香?”
“青棠和白芷。”
“为何不是冷梅?”
“荀府没有你常用的那种。”
“宫里有。”
“那你拿回去重新熏。”
谢停云看着披风,没有说话。
荀照野绕着他走了一圈,又打量起他今日的衣裳。
“殿下。”
“嗯?”
“你昨日穿深绯色,今日又穿暗红。”
“所以?”
“你从前不是只爱穿素色吗?”
“偶尔换换。”
“真的是偶尔?”
谢停云展开披风,披到肩上。
荀照野走到他面前,替他系好衣带。
“不会是因为我昨日说你好看,今日特意又穿了一件相近的吧?”
“不是。”
“你回答得太快。”
“衣裳是尚衣局准备的。”
“尚衣局给你的衣裳很多,为何偏偏选这件?”
谢停云垂眸看她。
她离得很近,手指还停在他领口。鬓边的小金叶随着动作轻轻晃着,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
“昨日在马球场,你说穿红衣的最好看。”他说。
荀照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我说的是场上进球的人。”
“所以今日不许看场上的。”
“殿下,你连这个也记?”
“你说的话太多,偶尔记住一句。”
“那你穿成这样,是想让我只看你?”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踮起脚,凑得更近了一些。
两人的呼吸一时离得很近。
谢停云没有退,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荀照野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抚平领口一处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其实你误会了。”
“什么?”
“昨日球场上最好看的不是穿红衣的。”
“那是谁?”
“站在我身边,还偷偷牵我手的那个。”
谢停云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荀照野笑道:“所以你穿什么都一样。”
“都一样?”
“都最好看。”
他脸上仍没什么表情,耳朵却又红了。
谢停云拉开一点距离,抬手将披风领口拢好。
荀照野问:“你要把披风重新熏成冷梅香吗?”
“再说。”
“若嫌我用的香不好闻,就送回来。”
“送回来做什么?”
“我再替你熏一次。”
“还是青棠和白芷?”
“嗯。”
谢停云低头闻了一下衣领。
“先这样吧。”
荀照野笑起来:“舍不得我的味道?”
“只是懒得让人重熏。”
“殿下今日已经说了很多次谎。”
“哪一句是谎?”
“不想见我,不吃醋,衣裳不是因为我才穿,还有现在这个。”
谢停云迈下台阶。
荀照野跟着送到院门。
“明日穿什么颜色?”
“明日不来。”
“那后日呢?”
“看情况。”
“还穿红色吧。”
“为何?”
“因为我喜欢。”
谢停云脚步停了一下。
“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
荀照野站在廊下,扬声道:“殿下,你这样有求必应,会把我宠坏的。”
谢停云没有回头。
“你本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孟冬忍着笑,替他掀开车帘。
上车之前,谢停云忽然转过身。
“荀照野。”
“在。”
“以后再有人问谁最好看,不许说穿什么颜色。”
“那说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神情仍旧端庄得无可挑剔。
“说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