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说完“买下旁边三处宅子”后,荀照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的私印抢了过来。
“拿来。”
谢停云的手停在半空。
“做什么?”
“没收。”
“这是我的私印。”
“我知道。”
荀照野把那枚小小的印章在指间转了一圈,冷笑道:“你今日已经用它替我定了婚期,明日是不是还要用它替我把南地买下来?”
“我没有这个打算。”
“那你为什么要买邵家别院旁边的宅子?”
“她的别院太小。”
“她的别院小,关你什么事?”
“你要住。”
“我住几日便走。”
“若医者说需要在南地调养半年呢?”
“那也不需要你买三处宅子。”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
“若只买一处,旁边两处便会落到别人手里。”
荀照野看着他,差点被气笑。
“你这不是买宅子,你是在圈地。”
“我只是想让你住得舒服。”
“住得舒服的方式有很多,没必要把邵绮年周围的房子全买下来。”
“我没有要买她的房子。”
“你是想让她连邻居都没有。”
谢停云安静片刻,低声道:“这样也很好。”
荀照野把私印拍在桌上。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为了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是先做了,再来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风吹过廊檐,挂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谢停云看着桌上的私印,过了片刻才道:“因为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不问?”
“我本来想问。”
“什么时候问?”
“宅子买下来之后。”
荀照野闭了闭眼。
这人实在太诚实,诚实得让她连骂他都觉得费力。
“宅子不许买。”
“好。”
“也不许租。”
“……”
荀照野抬起头。
谢停云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并不存在。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租可以?”
“我只是觉得,租比买便宜。”
“你还挺会算账。”
“我在替你省钱。”
“省到邵绮年家门口?”
谢停云抿了抿唇。
“她那处别院位置最好。”
“你不如直接住进她家。”
他看过来,眼神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委屈。
“你希望我住她家?”
荀照野被他问得一噎。
这人一旦发现自己站不住理,便立刻换一副可怜模样,仿佛刚才想把三处宅子一口气买下来的不是他。
“我希望你别乱花钱。”
“我没有乱花。”
“那你把账册拿来给我看。”
谢停云沉默了。
荀照野伸手:“拿来。”
他没有动。
“谢停云。”
“账册还没整理好。”
“宅子都还没买,账册倒是先有了?”
“只是估价。”
“谁估的?”
“孟冬。”
“孟冬还会估宅子?”
“他会查价。”
“你们主仆两个,做这种事倒是熟练。”
谢停云低下头,像是终于知道自己今天这一关很难过。
“我不买了。”
他说得很轻。
荀照野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气却没有完全消下去。
“真的?”
“真的。”
“连租都不租?”
“嗯。”
“那你在南地住哪里?”
“你住哪里,我便住哪里。”
荀照野一怔。
谢停云抬起眼,神情认真。
“若邵姑娘的别院不方便,我可以住客舍。”
“你一个皇子住客舍?”
“能住。”
“你能住,我还怕你把客舍的掌柜吓死。”
“我会守礼。”
“你最不守礼的时候,通常都说自己守礼。”
谢停云没有反驳。
荀照野把私印收进袖中。
“别院可以住,但我要先去看过。”
“好。”
“我和你一起去。”
“好。”
“邵绮年也在的话,你不许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
“我没有阴阳怪气。”
“你方才说‘这样也很好’。”
“那是真心话。”
荀照野瞪他。
谢停云终于垂下眼,改口:“我会注意。”
两日后,荀照野与谢停云一同去了邵家别院。
别院在雍京城外,靠近南行的官道。院子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很干净,屋檐下种着几株常青的桂树,墙角还搭了一个小小的药圃。
邵绮年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荀姐姐,六殿下。”
“别院不错。”荀照野说。
“我母亲原本想把这处院子改成药材中转处,后来发现离官道太近,便一直空着。”
“有几间房?”
“主院两间卧房,西厢两间,东侧还有一间小暖阁。”
谢停云听到“两间卧房”时,目光微微一沉。
邵绮年像是没有看见,继续道:“主院旁边有一间书房,药材可以先放在那里。若姐姐夜里不舒服,许医师也能随时过来。”
“邵姑娘安排得很周全。”谢停云说。
“我只是做生意,当然要把细节算清楚。”
“连卧房都算清楚了?”
邵绮年笑意不变。
“殿下若不愿与荀姐姐同住,也可以住西厢。”
“我没有不愿意。”
“那便好。”
“我只是觉得,主院两间房太少。”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
“我们只住两个人,为什么要很多房?”
谢停云面不改色:“随行医者也需要休息。”
“西厢有两间。”
“那便够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生怕邵绮年再多说一句。
荀照野忽然有些想笑。
谢停云前一刻还想买下三处宅子,后一刻已经开始认真计算邵家别院里每一间房的归属。
邵绮年将他们领进主院。
两间卧房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间小厅。房间之间有一道月门相通,门上挂着一串风铃。
“这两间房原本是给主人和正夫住的。”邵绮年说,“若姐姐与六殿下不介意,可以各住一间。”
谢停云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荀照野走进左边的房间看了看。
屋内摆着一张宽榻,窗下有书案,墙边还放着一只铜制暖炉。床榻旁边留了足够的位置,方便放置药箱和水盆。
她又去看右边那间。
两间房的布置几乎一样。
“你这里准备得很早。”荀照野说。
“姐姐若要南行,我自然要提前准备。”
“你就没想过我不来?”
“想过。”
“然后呢?”
“仍旧准备。”
荀照野看了她一会儿。
邵绮年笑得温柔,却没有解释更多。
谢停云站在月门旁,视线落在那串风铃上。
“这门能锁吗?”
邵绮年看向他。
“可以。”
“钥匙有几把?”
“两把。”
“谁保管?”
“一把在我这里,一把交给荀姐姐。”
谢停云没有再问。
荀照野却察觉到他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他不高兴时惯有的动作。
“殿下若想要钥匙,可以直说。”邵绮年忽然道。
“我不需要。”
“真的?”
“真的。”
“那姐姐若半夜想找人,便只能敲门了。”
“她可以敲我的门。”
谢停云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荀照野转头看他。
“我为什么要半夜找你?”
“你若胸闷。”
“我会叫阮直。”
“阮姑娘睡在外间。”
“她听得见。”
“我也听得见。”
“你住隔壁。”
“所以我听得见。”
邵绮年站在一旁,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荀照野忽然明白了。
谢停云所谓的“住得近”,根本不是为了方便照料她。
他只是想让她夜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好了。”荀照野打断两人的对话,“房间就这样。邵姑娘的药材放书房,医者住西厢,主院归我和停云。”
谢停云的眼睛抬了一下。
邵绮年也看向她。
“姐姐确定?”
“确定。”
“六殿下也确定?”
“她决定的,我没有意见。”
这句话表面听着很退让。
可荀照野看见他转身时,嘴角压不住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只终于抢到窝的小兽,偏偏还要装作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
邵绮年没有再说什么,只让人把契书送来。
荀照野看完契书,发现其中一条写着:别院主院只供荀氏大娘子及其正君使用,任何旁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她抬头看邵绮年。
“这是你加的?”
“是。”
“为什么?”
“避免有人误会。”
谢停云看向她。
邵绮年笑了笑:“六殿下,您觉得呢?”
“很好。”
“我还以为殿下会觉得不够。”
“确实不够。”
“哪里不够?”
“应该再加一条,任何旁人不得在主院附近停留。”
邵绮年沉默了一瞬。
荀照野伸手在谢停云胳膊上拧了一下。
“适可而止。”
谢停云低头看她。
“我只是替你补充。”
“我看你是想把主院周围挖成护城河。”
“也可以。”
“闭嘴。”
谢停云果然闭了嘴。
可他那副被训了之后反而显得心满意足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相信他是真的悔改。
回荀府的路上,荀照野一直没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马车走出城门,窗外的风变得更大,他才把她手边的暖炉添了炭。
“你在生气?”
“没有。”
“你若生气,可以告诉我。”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风景。”
谢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窗外是连片的荒田,田埂上落着薄薄一层雪,远处还有两只正在找食的乌鸦。
“这个风景很好看?”
“比你脸好看。”
“那你方才在别院里为什么一直看我?”
荀照野转过头。
“我什么时候一直看你了?”
“你看了七次。”
“你数这个做什么?”
“因为你看别人只看一两次。”
“你连这个都记?”
“记得。”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遮掩。
荀照野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散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邵绮年?”
“嗯。”
“因为她曾经让你误会?”
“不是。”
“那是因为她现在想利用荀家?”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谢停云低下眼。
“因为她看你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很有用的东西。”
荀照野怔了一下。
“你也是。”
“我不是。”
“你给我安排医者、路线、药材、车队,连我坐哪辆车都管。你不是在看一个很有用的人?”
谢停云沉默片刻。
“我看的是你。”
“她也会说她看的是我。”
“可她还在算荀家能给她什么。”
“你不算?”
“我算。”
他抬眼看她。
“我算你什么时候会喜欢我,什么时候会娶我,什么时候会因为我留下。”
荀照野心口微微发紧。
谢停云的声音很轻。
“可我算这些,不是为了从你身上拿东西。”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不要走。”
他说得太直白,荀照野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
马车又颠了一下。
谢停云伸手扶住她的腰,等车轮平稳后才松开。
“我没有要你离邵绮年远一点。”他说,“你若觉得她的药材有用,可以和她谈。”
“真的?”
“真的。”
“你不会在旁边冷着脸?”
“我会尽量不冷着脸。”
“尽量?”
“我只能保证不在她面前发火。”
“那你会在我面前发火?”
“会。”
荀照野笑了。
“你倒是越来越诚实。”
“因为你答应十日后娶我。”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
谢停云看着她,认真道:“我现在是未婚夫,可以适当任性。”
“成婚以后呢?”
“成婚以后是正君。”
“正君就可以随便任性?”
“不能。”
“那你现在可要好好珍惜。”
谢停云的目光落到她唇上。
“我会的。”
他靠近了一些。
荀照野没有躲。
可就在他的唇快要碰到她时,外面忽然传来阮直的声音。
“前面有人拦车。”
谢停云停住,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谁?”
“邵家的人。”
车帘被掀开。
一名邵家管事骑马停在车旁,手里捧着一封加盖皇印的文书。
“荀大娘子,六殿下。”
他恭敬道:“这是陛下刚下的南行随行令。”
荀照野接过文书,打开一看,脸色微微变了。
邵绮年被任命为南行药材监理,负责沿途药材供应与账目,必须随荀氏车队同行。
谢停云伸手接过文书。
只看了一眼,他便将纸张折了起来。
“我去请母皇改旨。”
荀照野按住他的手。
“不许。”
谢停云转头看她。
“她会一直跟着你。”
“我知道。”
“她会和你谈药材。”
“我知道。”
“她还会住在同一个别院。”
“我也知道。”
谢停云看着她,唇角忽然缓缓勾起。
那笑意很温柔。
温柔得让荀照野后背发凉。
“既然你不许我改旨,”他说,“那我只好换一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