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急信把新婚后的最后一点甜气,全压没了。
荀照野坐在灯下,看着信上“青石药庄已封”几个字,胸口像被什么闷闷地撞了一下。
不是咳。
也不是病。
是怒气压在心口,沉得她一时没能说话。
谢停云站在她身侧,脸色比纸还白。
孟冬还跪在地上。
屋里没人敢出声,连药炉里的水声都显得突兀。
荀照野把信重新看了一遍。
卢氏支系税案提前发作,青石药庄被临时查封,庄中账册、药材、库房一并扣押。第一批霜露青已经交到荀府,可第二批还在庄中。
若查封拖上几日,药性便废了。
而这件事的起因,就在她面前。
谢停云低声道:“我去处理。”
荀照野抬眼看他。
“你去?”
“我会把药庄解封。”
“怎么解?”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荀照野看着他的脸,慢慢问:“找宫里的人?找查案的人?还是让孟冬去把当初递话的线都抹干净?”
谢停云的唇色白了一点。
“不会抹。”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答?”
他垂下眼。
因为他第一反应确实不是公开认错。
是补救。
是把事情压回去。
是尽快把药拿出来,不让她受影响。
这才是他最可怕、也最让人难过的地方。
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却仍旧会在出事的第一瞬间,想着用最快、最隐蔽、最不惊动她的办法把路重新铺平。
荀照野忽然觉得冷。
她把信放在桌上,声音很平。
“谢停云,你坐下。”
他没有动。
荀照野看着他。
“我说,坐下。”
谢停云终于慢慢坐到她对面。
他坐得很端正,像等着受审。
孟冬跪在地上,头低得更深。
荀照野没有看孟冬。
她只看谢停云。
“这件事,先不说你有没有亲手圈卢衔玉的名字。”她说,“孟冬为什么敢替你做?”
谢停云指尖轻轻收紧。
“因为他知道我不想让卢衔玉顺利议婚。”
“所以他替你把人推下去。”
“嗯。”
“你事后知道吗?”
谢停云沉默。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难听。
荀照野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知道。”
谢停云眼睫一颤。
“我没有追问。”
“那就是知道。”
“是。”
他承认得很轻。
荀照野的手慢慢攥紧。
她早就知道谢停云不是雪地里一尘不染的人。
他从冷宫里长大,见过人心凉薄,也学会了很多不漂亮的生存手段。
可知道他会算计,与知道他曾经默许身边人害一个无辜的人,是两回事。
尤其这个无辜的人,今日才把救命药给了她。
“你知道这件事最坏的地方在哪里吗?”荀照野问。
谢停云抬眼。
“你伤了卢衔玉?”
“不止。”
她声音很慢。
“你还让孟冬替你背着。”
孟冬猛地抬头。
“娘子,此事是属下自作主张,殿下并未——”
“闭嘴。”
孟冬的话停住。
荀照野看着他。
“你忠心,我知道。可你越忠心,这件事越不能只算你的。”
孟冬脸色发白。
荀照野又看向谢停云。
“你若今日说全是孟冬自作主张,我会更生气。”
谢停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不会。”
“那你准备怎么做?”
“向卢衔玉道歉。”
“还有?”
“去大理寺说明,当初卢衔玉被列入待查名单,是因我身边人递过话。”
“还有?”
谢停云垂眼。
“撤回所有通过我这边递出的暗线。”
“还有。”
他静了片刻,终于抬头。
“赔偿青石药庄因查封造成的损失。”
“还有。”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出来。
荀照野看着他,替他说了下去。
“把孟冬从你身边调开一段时间。”
孟冬脸色骤然一白。
谢停云也抬起眼。
“不必。”
“需要。”
“他是我的人。”
“正因为他是你的人。”
荀照野声音没有抬高,却没有半分退让。
“他太懂你了,懂到你不说,他也知道该替你做什么。你也太习惯这种懂了,习惯到他做完,你只要不追问,就能假装自己没有下过命令。”
谢停云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句话比骂他卑劣更重。
因为它不是指责他的心思。
而是拆开了他这些年最熟悉的生存方式。
孟冬跪在地上,声音发哑:“娘子,殿下身边不能无人。”
“我没说让他身边无人。”
荀照野看向他。
“你先去荀见素那里待七日,把卢氏税案里你经手过的所有线索,一条条写清楚。写不清楚,就当面说。谁问,你答谁。不许替他遮,也不许替自己遮。”
孟冬下意识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没有看他。
过了很久,谢停云才低声道:“按她说的做。”
孟冬眼眶微红,叩首。
“是。”
荀照野把信收进袖中,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谢停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不敢碰她。
荀照野看见了。
她没有避开,也没有主动扶他的手。
“备车。”她说,“去大理寺。”
谢停云立刻道:“你不能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停住。
荀照野看向他。
谢停云的脸白得厉害,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要替你决定。”
“那你是什么?”
“你今日已经出过一趟城,又气了这么久。许观复不会让你再奔波。”
“所以呢?”
“所以我去。”他看着她,语气近乎恳求,“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我去见荀见素,去见卢衔玉,去把药拿回来。”
“然后呢?”
“然后回来告诉你。”
荀照野笑了一下。
“你听听,这和你从前有什么区别?”
谢停云的眼神一下黯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
又是他去处理。
又是他把结果带回来。
又是她只需要等。
哪怕这一次他的目的不是控制她,可方式仍旧没有变。
荀照野缓了口气。
胸口确实有些闷。
她不想承认,但身体已经开始提醒她,今日情绪过了。
许观复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当场把她按回榻上。
谢停云看着她的脸色,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却仍旧没有上前。
他在忍。
忍着不把她抱回房里,忍着不用担心替她做决定。
荀照野闭了闭眼。
“让阮直去请荀见素过来。”
谢停云抬眼。
“你不去?”
“我不去。”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荀照野看着他。
“但你也不许一个人去。”
那口气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她继续道:“荀见素来之前,谁都不许碰案卷,也不许派人去查封药庄。你、孟冬、我,都等着。”
谢停云低声道:“好。”
他答应得很快。
这一次不是为了哄她。
是真的不敢再越过她。
阮直很快去请人。
许观复也被惊动,拎着药箱进门时脸色难看到不行。
他先给荀照野把脉。
把完之后,脸色更难看。
“你们是成婚,还是集体嫌命长?”
荀照野已经习惯他的嘴。
“没咳血。”
“等咳血再算晚不晚?”
“我错了。”
“你每次认错都很快。”
“跟谢停云学的。”
谢停云站在旁边,睫毛轻轻垂下。
若在平日,荀照野这句话多少能逗他一下。
今日没有。
许观复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喝。”
荀照野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眉心直皱。
谢停云下意识去拿蜜饯。
手刚碰到盒子,又停住。
他抬头看许观复。
“能吃吗?”
许观复看他一眼。
“能。”
谢停云这才把蜜饯递给荀照野。
这一来一回,安静得有些过分。
荀照野接过蜜饯,含进嘴里。
甜味慢慢压下苦味。
她忽然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药。
而是谢停云现在连递一颗蜜饯,都开始先问别人能不能。
他做错了事,于是把自己也一并锁住。
这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也知道,这一关必须过。
不能因为他此刻看起来可怜,就轻轻放过去。
半个时辰后,荀见素到了。
她来得很快,身上还穿着大理寺的深色官服,肩上落着一点外面的寒气。
进门后,她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孟冬,又看向桌上的案卷。
“谁碰过?”
荀照野道:“送来后没有再碰。”
“很好。”
荀见素坐下,直接拆开木匣。
她看案卷的速度很快,却不是走马观花。每翻一页,都会停在印鉴、日期和经手人处。
屋里无人说话。
谢停云坐在一旁,像一个旁听的人。
可每当荀见素翻到与宫中有关的线,他的手指都会轻轻收紧。
荀照野看见了,却没有说。
足足一刻钟后,荀见素将那份待查名单单独抽出来。
“这名单进过两处手。”
她指向朱笔圈痕。
“最初的待查名单里没有卢衔玉。后来补入,补入时用了宫中内侍传出的口信。”
孟冬低声道:“是我。”
荀见素看他。
“你传给谁?”
孟冬报了一个名字。
荀见素又问:“谁让你传?”
孟冬沉默了一瞬。
谢停云开口:“我。”
荀照野看向他。
孟冬也抬头:“殿下!”
谢停云没有看孟冬。
“我没有明说让他把卢衔玉列入名单。”他说,“但我说过,卢氏议婚之事,不可不防。”
荀见素提笔记下。
“这句话足够了。”
谢停云脸色微白。
“是。”
荀见素继续问:“目的?”
谢停云垂眼。
“阻止卢衔玉与荀照野议婚。”
屋里静了一瞬。
哪怕这件事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真正落到笔录上时,仍旧难听得刺耳。
荀见素没有任何表情。
“谢正君,你可知这属于以私心干扰案务?”
“知道。”
“可知若造成查封损失,需要承担赔偿与声名后果?”
“知道。”
“可知卢衔玉可以拒绝你的私下道歉,要求公开说明?”
“知道。”
荀见素写完,抬头看他。
“那便按规矩来。”
谢停云低声道:“是。”
荀照野坐在旁边,指尖一点点放松。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受。
可真听见他一条条承认,反而生出一点沉下来的踏实。
至少这一刻,他没有躲。
荀见素很快定下处理顺序。
第一,立刻由大理寺出具临时复核文书,说明卢衔玉名下药庄与卢氏支系税案暂无线索关联,青石药庄可先行解封药材库房。
第二,霜露青属于病人急用药材,由许观复、荀氏护卫和大理寺差役共同点验取出。
第三,谢停云与孟冬需在明日到大理寺正式录口供,说明当初口信来源。
第四,卢衔玉是否接受道歉与赔偿,由卢衔玉本人决定。
荀照野听完,点头。
“我同意。”
谢停云也道:“我同意。”
孟冬叩首:“属下也同意。”
荀见素看向荀照野。
“你今日不能再出门。”
许观复立刻道:“我赞同。”
荀照野:“……”
这两个人在限制她出门这件事上,倒是配合得很默契。
荀见素又看向谢停云。
“你也不许去青石药庄。”
谢停云一顿。
“为何?”
“你去了,卢衔玉未必舒服。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表现自己多想补救,而是别再把你的急切压到受害者面前。”
这句话很直。
谢停云脸色白了白。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是。”
荀照野看了荀见素一眼。
堂姐不愧是大理寺少卿。
说话比许观复还像刀。
荀见素收起案卷,起身道:“我去药庄。阮直随我走,许观复也派人一起。”
许观复点头:“我让药童去。”
“孟冬留下,今夜把所有经手线索写出来。”荀见素道,“写完之前,不许离开荀府。”
孟冬应是。
一群人很快离开。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只剩荀照野和谢停云。
还有一地尚未收起的红绸。
新婚才几日,婚房里已经堆满案卷、药册和笔录。
荀照野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有些想笑。
可笑不出来。
谢停云站在桌边,低声道:“你去休息吧。”
“你呢?”
“我写口供。”
“现在?”
“嗯。”
“写完给我看?”
他手指一顿。
很轻的一顿。
荀照野看着他。
“我不是要替你改,也不是要替你遮。我只是要知道你写了什么。”
谢停云低声道:“好。”
他坐到书案前,提笔。
荀照野没有走。
她坐在软榻上,披着厚毯,看着他一笔一笔写。
谢停云写字很漂亮。
端正,清秀,几乎没有涂改。
可今日他写得很慢。
每落下一句,都像是要把自己从旧习惯里剥出来一次。
“承平二十三年三月,卢氏议婚之后,停云曾令孟冬留意卢氏支系税案。”
“停云虽未明令构陷卢衔玉,却知孟冬会顺此意行事。”
“事后见卢衔玉名列待查,并未主动撤回。”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荀照野没有催。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写:
“此为停云之错。”
短短六个字。
墨色压得很重。
荀照野看着那六个字,喉咙忽然有点发酸。
谢停云写完,放下笔。
“你看吗?”
“看。”
他将纸递给她。
荀照野从头看到尾。
没有避重就轻。
也没有把错全推给孟冬。
她抬头看他。
“明日照这个说。”
“好。”
“卢衔玉若不原谅,你也受着。”
“好。”
“他若要求公开说明,你也受着。”
“好。”
“他若骂你呢?”
谢停云垂眼。
“我听。”
荀照野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她很生气。
可看见他这样,又实在难受。
“谢停云。”
“嗯。”
“我不是不许你害怕。”
他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荀照野声音低下来。
“你可以怕别人更合适,可以怕我离开,可以怕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个。”
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收紧。
“但你不能因为怕,就先毁掉别人。”
“我知道。”
“你知道没有用。”
“嗯。”
“要记住。”
谢停云抬眼看她。
“我会记住。”
荀照野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今晚你睡外间。”
谢停云脸色一白。
荀照野没有改口。
“不是赶你走。”
他低声道:“我知道。”
“但我现在不想和你睡一张床。”
他的眼底那点光彻底黯下去。
可他仍旧点头。
“好。”
他没有卖惨。
没有问要睡几日。
也没有说自己会难过。
只是起身,替她把软榻旁的暖炉拨旺,又把温水放到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荀照野看着他的动作,心口酸得厉害。
“别做这些了。”
谢停云的手停住。
“好。”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像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副样子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软。
荀照野闭了闭眼。
“去睡。”
“嗯。”
谢停云转身往外走。
走到屏风旁时,他忽然停住。
“荀照野。”
她抬眼。
“我不会求你今晚原谅我。”
“嗯。”
“但我会把药拿回来。”
荀照野看着他。
“药不是你赎罪的东西。”
谢停云怔住。
“治好我,也不能抵掉你对卢衔玉做过的事。”她说,“不要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谢停云的眼睛终于红了。
不是委屈。
是被她看穿后的难堪。
也是一点很疼的清醒。
他低声道:“我记住了。”
这一夜,谢停云真的睡在外间。
荀照野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许观复的药里大概加了安神的东西,她躺下没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醒来时,屋里很暗。
屏风外有一盏很小的灯。
谢停云坐在外间的榻上,没有睡。
他手里拿着那份口供,正在无声地看。
荀照野没有叫他。
她看了一会儿,胸口那股闷意慢慢散了一些。
他在痛。
但他没有逃。
这很好。
虽然还不够。
第二日天未亮,荀见素的人先回来了。
青石药庄的库房已经临时解封。
第二批霜露青保住了。
随信一起送来的,还有卢衔玉亲笔写的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药可照取,道歉不必。”
荀照野看到这五个字时,心里沉了下去。
谢停云站在她身旁,沉默许久。
随后,他伸手拿过那张纸,慢慢折好。
“他不见我。”
“嗯。”
“他也不想听我道歉。”
“嗯。”
谢停云把纸放进袖中,声音很轻。
“那我便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荀照野刚要说话,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荀见素身边的差役。
“娘子,正君。”
差役气息未平,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
“卢氏税案复核时,查到另一处口信来源。”
荀照野眉心一跳。
谢停云也抬起眼。
差役低声道:“那道口信不是从六殿下府里最先出去的。”
“更早之前,有人从三皇子府中递过同样的话。”
屋里一下静了。
三皇子府。
谢令则。
荀照野慢慢坐直。
而谢停云看着那封文书,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这不意味着他无罪。
只意味着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止他一个人在用。
差役继续道:“荀少卿请娘子和正君放心养病。”
“她还说——”
“谢令则今日一早,已经去了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