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河东荀氏的。”
这句话落下来时,屋里的暖意像被雨水浇灭了一半。
荀照野披着外袍坐在床边,手指还压着谢停云刚替她系好的衣带。她刚从梦里惊醒,胸口那点闷意还没完全散,此刻听见“河东荀氏”四个字,反倒清醒得过分。
谢停云站在她身前。
他没有回头。
只是替她拢衣领的手停了很短一瞬。
很短,短到若是旁人看见,只会以为他在整理袖口。
可荀照野看见了。
她甚至能猜到他那一瞬间想了什么。
青回药圃是顾清商旧产,七年前转入谢令则南地药路,文书上除了凤仪宫印,还有河东荀氏的私印。
若这枚印是真的,那荀家就不是旁观者。
若这枚印是假的,那有人把荀家拖进来了。
无论哪一种,都不好看。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卡在顾清商、谢停云、她的旧疾、青回药圃、南行治病之间,像有人往一团线里丢了一根带倒刺的针。
稍微一扯,谁都疼。
荀照野先开口:“阮直,把急递拿进来。”
门外阮直应了一声。
谢停云这才低头看她:“要现在看?”
“不然呢?”荀照野抬眼,“等天亮了让它自己长腿跑出去?”
谢停云沉默片刻:“你刚才胸闷。”
“现在不闷了。”
“你刚才做了噩梦。”
“梦醒了。”
“你还没穿好衣裳。”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垂着眼,神色温顺得很,手上还替她把衣带系得妥妥帖帖,话却一句比一句堵人。
荀照野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袖口。
“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想拖我?”
谢停云慢慢抬眼。
灯影落在他眼底,显得那双眼睛又黑又安静。
他没有否认,只低声道:“拖一刻也好。”
荀照野心口一软。
偏偏下一瞬,谢停云又补了一句:“一刻之后,若你还坚持,我便陪你看。”
荀照野:“……”
好。
这人现在连拖延都拖得很会做人。
他不说“不许”,不说“你必须休息”,也不直接把东西扣下。他只把她的领口系好,把暖炉塞进她手里,再用那双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你看,我已经退到这一步了,你总不能连一刻钟都不给我。
这比硬拦还难办。
荀照野盯着他看了会儿,败下阵来。
“一刻。”
谢停云眼底很轻地亮了一下。
“好。”
他答得太快。
荀照野怀疑他原本想要的也就是这一刻。
阮直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封好的竹筒。她看见谢停云坐在床边,荀照野披着外袍抱着暖炉,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像睡得成的样子,便很平静地把竹筒放到案上。
“送信的人还在前院。”
荀照野问:“谁的人?”
“户部书吏。随宫中女官来的,女官没有进府,只说女帝让大娘子看完后自行处置,不必连夜回话。”
谢停云抬眼:“不必连夜回话?”
阮直道:“是。”
荀照野笑了一声:“陛下这话真体贴。”
体贴得像把刀递到你手里,还顺便说一句,不急,你可以慢慢决定先割哪边。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少说两句。”
“怎么,你怕我隔着宫墙把陛下气醒?”
“我怕你咳。”
荀照野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行。
这个理由她认。
一刻钟其实很短。
短到雨声还没来得及换一阵,桌上的灯花便轻轻爆了一下。
谢停云把温水递给她。
荀照野喝了半盏,才伸手去拆竹筒。
里面是一张抄录急档,字迹很快,却清楚。
户部连夜调出青回药圃承平十六年转入文书,文书末尾有三处印记。
凤仪宫印。
南地药路转录印。
还有一枚私印。
河东荀氏,外务副印。
荀照野看到“外务副印”四个字,眉心缓缓皱起。
不是荀元贞的家主印。
也不是荀氏主支内库印。
外务副印,多用于族中产业往来、远地田庄交割、商路协约。分量不如家主印重,却足够让一份文书看起来“与荀氏有关”。
这就更恶心了。
像有人不想一刀捅死荀家,只想在荀家的衣角上抹一点血。
谢停云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他很久没说话。
荀照野将急档放下:“你想说什么?”
谢停云问:“我能说吗?”
荀照野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懂礼了?”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我怕说错。”
这话落得太轻,像真怕惹她不高兴。
可荀照野看着他那副神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微妙的警觉。
谢停云这人,真怕的时候,不一定这么乖。
他特别乖的时候,往往是在等她主动把门打开。
荀照野靠回软垫上,慢悠悠道:“说吧。你今天要是不说,明天又要在心里写八百遍章程,写完还得装作只是随手想想。”
谢停云眼睫动了一下。
“我不信荀家没有问题。”
荀照野看着他。
谢停云抬起眼:“但我信你。”
这四个字说得很稳。
稳得让人心口一沉。
不是甜。
是他真的把最难的一步先走了。
他可以怀疑荀家,可以怀疑七年前那枚印,可以怀疑所有与顾清商旧物有关的人,却在开口之前,先把她从那一团旧账里单独拎出来。
荀照野握着暖炉的手紧了紧。
“你这话,”她说,“比直接说荀家有鬼还要命。”
谢停云看着她:“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猜。”
荀照野一怔。
谢停云低声道:“我若不说,你会一边查账,一边想我是不是已经疑心你。你会装作不在意,等我先开口。若我也不说,我们便各自体贴,各自难受。”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
“我不想那样。”
荀照野忽然说不出话。
她发现谢停云真的变了。
不是变得多温和,多无害,而是他终于开始把那些阴暗、敏感、占有、怀疑,先拿出来给她看一眼。
像一只已经习惯在暗处咬人的狼,忽然学着把牙露出来,不是为了吓她,而是问她:这样会不会伤到你?
荀照野心里酸得很,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行啊,荀正君长进了。”
谢停云眼底刚松一点。
荀照野接着道:“都会提前交代自己准备怀疑我全家了。”
谢停云:“……”
他低声解释:“不是全家。”
荀照野扬眉:“还挺严谨。”
谢停云被她噎住,过了一会儿,竟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不明显,却把屋里紧绷的气息松开了一点。
阮直站在门边,平静道:“家主和主君已经醒了。荀少卿也在前院。”
荀照野揉了揉眉心:“我娘醒得倒快。”
阮直道:“不是被叫醒的。宫里急递到前院时,家主已经在书房。”
荀照野动作一顿。
深更半夜,荀元贞还在书房。
她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不会安生。
谢停云也听出来了。
荀照野掀被要起身,谢停云已经先一步伸手扶住她。
“我陪你去。”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根本没留余地。
荀照野看他:“这是荀家的事。”
谢停云垂下眼:“也是我父亲的旧物。”
“你若去了,母亲说话会顾忌。”
“我可以不说话。”
荀照野冷笑:“你不说话比说话还明显。”
谢停云抿了抿唇。
他很少露出这种近乎少年气的不甘。
大多数时候,他要什么都藏得很深,藏在礼法、病弱、温顺和恰到好处的退让里。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眼底那点焦急压都压不住。
他不想被留在屋里。
不想等她从前院回来,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没事”。
也不想在顾清商的旧物、荀家的私印、她八岁那场病之间,被体贴地隔开。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不要替我做决定。
她沉默片刻:“可以去。”
谢停云眼睛轻轻亮了。
荀照野立刻补上:“但你坐在我旁边,不许私下递话,不许吓人,不许用你那张脸让别人觉得我苛待正君。”
谢停云低声道:“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天生如此。”
荀照野:“……”
她差点笑出来。
这种不要脸的话从谢停云嘴里说出来,居然还能带着三分无辜。
她伸手点了点他:“尤其不许装可怜。”
谢停云垂着眼,轻声问:“若我真的可怜呢?”
荀照野被他气笑:“那也先忍着。”
“好。”
他答得乖顺,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荀照野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又中了他的计。
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插手荀家的事。
他要的是她当众承认,他有资格坐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