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则道:“那我便说得更明白些。”
他放下茶盏。
“祝慈是我故意留下的。”
前厅安静下来。
谢令则继续道:“慈恩寺后,邵绮年必定会来找你。她若来,便说明邵家已经乱了。祝慈若知道邵绮年来过荀家,也会急。”
荀照野道:“所以你把祝慈放进名录,是为了逼她急?”
“是。”
“顺便也看我们会不会急?”
谢令则没有否认。
谢停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荀照野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
谢令则看见了,忽然道:“六弟不必动怒。我若真想害荀大娘子,不会让祝慈出现在名录上。”
谢停云抬眼:“三皇兄觉得,把她写在名录上,便算坦荡?”
“至少比藏起来好。”
“可你本来没有打算告诉我们。”
谢令则停住。
谢停云声音很轻:“你是被发现了,才坦荡。”
这句话落下,前厅静得厉害。
谢令则看着他,眼底终于没有笑意。
谢停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坐在荀照野身旁,手被她握着,脸色还带着一夜未眠的苍白,眉眼却清冷安静。
像一把终于出鞘的薄刀。
不吵。
不怒。
只一寸寸贴到人喉前。
荀照野心里忽然有点热。
她以前总知道谢停云聪明。
可从前的聪明藏在暗处,像潮湿角落里生出的藤,容易缠住别人,也容易缠住他自己。
现在不同。
现在他坐在灯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句一句地问。
问得有章法,有分寸,也有锋芒。
她喜欢这样的谢停云。
喜欢得有点想当场夸他。
但现在不行。
现在夸他,他一定会立刻顺杆往上爬。
谢令则沉默片刻:“六弟,你对我敌意太重。”
谢停云道:“三皇兄做的事,很难让我不重。”
谢令则看着他:“因为荀照野?”
谢停云没有立刻答。
荀照野侧头看他。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擦过她指节。
“因为我自己。”
这答案让谢令则一顿。
谢停云道:“父亲旧产,青回药圃,祝南枝,桑微雪,霜露青,还有她的病。每一件都同我有关。”
他抬眼。
“我问你,不是因为我争风吃醋。”
荀照野:“……”
谢停云顿了一下,又很轻地补了一句:“虽然也有。”
荀照野差点被茶呛到。
许观复看了她一眼。
荀照野立刻坐稳。
谢停云继续道:“但不只因为这个。”
他看着谢令则。
“三皇兄把祝慈放进名录,是想借她引出后面的人,还是想等局势乱起来时,选一个最合适的人推出去?”
谢令则没有答。
荀见素笔尖停住。
荀元贞不在前厅,可荀见素在这里,便足够让这句话入册。
谢令则终于道:“我若说都有呢?”
前厅更静。
荀照野眯起眼。
谢令则倒是坦白了。
或者说,被逼到这一步,他知道自己再不坦白,反倒更难看。
“祝慈不能留在暗处。”谢令则道,“邵家、凤仪宫旧人、青回药路,都需要一个能引出线头的人。她若跟着南行,背后的人必定要动。”
谢停云问:“谁来承担她动手的风险?”
谢令则看向他。
谢停云声音很轻:“照野?”
谢令则皱眉:“我不会让她出事。”
谢停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你拿什么保证?”
谢令则道:“我奉旨护送,自有禁卫。”
“禁卫拦得住药路,拦得住刺客,拦得住明面上的人。”谢停云看着他,“拦得住一味错药,一句误传,一个故意拖慢的驿站吗?”
谢令则没有说话。
谢停云继续道:“你觉得风险可控,是因为病的人不是你要护的人。”
这句话说完,谢令则终于变了脸色。
荀照野的手也顿住。
她忽然想起谢停云方才听桑微雪说话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觉得不伤人,是因为伤的不是你。
这不是巧合。
这是他从自己疼过的地方,长出来的新判断。
他开始知道,不能因为一件事“有用”,便默认旁人该承受代价。
哪怕那个人是祝慈。
哪怕那个人是谢令则。
哪怕他们都打着“大局”的名义。
许观复忽然开口:“这话对。”
众人看向他。
许观复很不客气:“病人不能当饵。谁觉得可控,谁自己去泡药汤咳血。撑过去再来谈可控。”
荀照野:“……”
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谢令则抬眼看向许观复,终于没有再说“许大夫言重”。
因为这屋里没人会觉得许观复言重。
荀见素放下笔:“三殿下,祝慈不能随行。”
谢令则问:“若她不随行,线断了怎么办?”
荀见素道:“大理寺接手。”
谢令则淡淡道:“大理寺接手,她未必会动。”
荀见素看着他:“那也比让一个牵涉旧案的人靠近病车好。”
谢令则安静片刻,忽然看向荀照野。
“你也这样想?”
谢停云手指微微收紧。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谢令则。
她先对谢停云道:“松一点。”
谢停云一怔,立刻松开。
“弄疼你了?”
“没有。”荀照野说,“就是你有点紧张。”
谢停云垂下眼。
谢令则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情绪越发淡了。
荀照野这才看向他:“我当然这样想。”
谢令则问:“若祝慈因此跑了呢?”
“那就追。”
“追不到呢?”
“追不到就继续查账,查人,查药路。”荀照野道,“三殿下,我是想活命,不是想拿自己做鱼饵。”
谢令则沉默。
荀照野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若真想查祝慈,就把你知道的东西交给大理寺。你若想借南行钓人,那我只能说,三殿下选错池子了。”
许观复听到“池子”两个字,像是想提醒她少提水寒之物,但忍住了。
谢停云眼底却一点点亮起来。
荀照野没有看他。
因为她知道,一看这人就要得寸进尺。
谢令则终于道:“祝慈可以不随行。”
荀见素提笔记下。
谢令则又道:“但她不能立刻扣押。”
谢停云问:“为何?”
“扣了她,背后的人便会断线。”
“那三皇兄想如何?”
谢令则道:“名录照旧送出,明日出行前,以医嘱缩减随行属官,临时把她撤下。她若心虚,会在今晚动。”
荀见素看向荀照野。
荀照野没有立刻否定。
这个办法有风险,但风险不在她病车旁。
祝慈以为自己仍在队伍里,今晚确实可能联系背后的人。
只要看住她,或许能顺藤摸到一点东西。
谢停云显然也在想。
片刻后,他道:“可以。”
荀照野看他。
谢停云继续道:“但看住她的人,不能是三皇兄的人。”
谢令则看向他。
谢停云垂眼:“也不能是荀家的人。”
荀见素挑眉:“那是谁?”
谢停云道:“路惊鸿。”
荀照野笑了。
真是好选择。
路惊鸿不属于荀家,不属于谢令则,也不怕得罪人。她最大的优点就是直,直到别人想和她绕弯,她可能会先问能不能直接上手。
谢令则显然也知道路惊鸿是什么人,沉默了一下。
“路校尉未必听我的。”
谢停云轻声道:“所以合适。”
荀照野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这一下笑得不重,也没有咳。
她自己愣了一下。
谢停云立刻看她。
许观复也看她。
前厅里一群人忽然都看她。
荀照野:“……”
她慢慢坐直:“我没咳。”
许观复冷冷道:“现在没咳,不代表可以继续笑。”
谢停云点头:“嗯。”
荀照野看他:“你嗯什么?”
谢停云垂眼:“他说得对。”
“……”
行。
这日子没法过了。
谢令则看着她,忽然道:“你身体是真的见好了。”
荀照野看过去。
他这句话不是试探。
语气里甚至有一点很淡的复杂。
荀照野道:“托许大夫的福。”
谢停云在旁边低声道:“还有霜露青。”
荀照野看他:“还有你。”
谢停云一怔。
她补得太自然。
自然到前厅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谢停云耳尖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像是想把那点欢喜藏起来。
可藏不住。
谢令则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六弟现在倒是容易高兴。”
谢停云抬眼:“从前少,所以如今不想浪费。”
谢令则的笑意顿住。
荀照野心口轻轻一酸。
谢停云这张嘴。
真是越来越会戳人了。
而且戳得还都是真话。
谢令则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那便按六弟说的,让路惊鸿盯祝慈。”
荀见素道:“我去安排。”
许观复看了一眼天色:“半个时辰快到了。”
谢停云立刻起身:“我们回去。”
荀照野看他:“你现在倒是比许观复还准。”
“我数着。”
“……”
很好。
她刚才还以为他全程都在认真问谢令则。
原来一边问,一边还数着时辰。
谢令则送到前厅门口。
荀照野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开口:“六弟。”
谢停云停住。
谢令则看着他:“你今日问得很好。”
谢停云没有什么表情。
“多谢三皇兄。”
谢令则又道:“只是你这样问,往后会很累。”
谢停云看着他。
谢令则声音温和:“事事都问,事事都要分清楚,不能走捷径,不能用旧法子,也不能让旁人替你脏手。六弟,你撑得住吗?”
这话听着像关心。
其实更像试探。
试探谢停云是不是能一直忍住。
试探他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太累,又回到从前那个能在暗处把事情做绝的人。
谢停云没有立刻答。
荀照野握住他的手。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眼,对谢令则道:“撑不住时,我会问她。”
谢令则一顿。
谢停云声音很轻:“三皇兄从前大概不懂,有人可以问,是一件很省力的事。”
前厅静了。
荀照野也静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被他不轻不重地撩了一下。
偏偏这句话不是为了撩她。
至少不全是。
谢停云是真的这么想。
以前他所有路都要自己算,所有错都要自己担,所有疼都要自己咽。
现在他有她了。
所以他可以问。
可以停。
可以撑不住。
也可以不用把自己变成一把永远不能卷刃的刀。
谢令则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半晌后,笑了一下。
“是吗。”
这一次,他的笑意很淡。
淡得几乎没有。
荀照野不想再同他绕,点头告辞,便由谢停云扶着回清晖院。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
廊下灯笼一盏一盏亮起,风吹过,灯影落在谢停云侧脸上,忽明忽暗。
荀照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谢停云立刻问:“累了?”
“不是。”
“胸闷?”
“不是。”
“头疼?”
“谢停云。”
他闭嘴了。
荀照野看着他:“我就是想夸你。”
谢停云怔住。
“刚才在前厅,问得很好。”
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荀照野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尤其是没有乱来。”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很轻:“那有奖励吗?”
荀照野:“……”
她就知道。
这人现在真是半点夸都不能白受。
“你想要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没说话。
荀照野警觉:“你别想回床上。”
谢停云垂眼:“那换一个。”
“说。”
“明日南行,我想和你同车。”
荀照野一愣。
“这还用问?”
谢停云看她。
荀照野忽然明白了。
其实不用问。
他本来就是她的正君,本来就该照看她,本来就能和她同车。
可谢令则奉旨护送,祝慈混进名录,路上还有太医署和禁卫。明日一出雍京,许多眼睛都会盯着他们。
谢停云要的不是同车。
他要她亲口说。
荀照野叹了口气:“同车。”
谢停云眼底亮了。
“你坐我旁边。”
“嗯。”
“病车里只许你、我、阮直和医者进。”
“嗯。”
“谢令则要见我,先递帖子。”
谢停云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这个也嗯?”
荀照野冷笑:“嗯。满意了吗,荀正君?”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很轻:“满意。”
说完,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但还想要一个。”
荀照野眯起眼:“你别太过分。”
谢停云垂下眼,耳尖有些红,却还是很轻地问:“能不能亲一下?”
荀照野心口一跳。
廊下还有灯。
远处还有侍从。
阮直就站在几步外,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荀照野看着谢停云。
他今日问谢令则时那么稳,那么锋利,像一把雪亮的刀。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眼尾微垂,指尖还勾着她的袖口,问得小心又直白。
像一只刚打完架的小狼,叼着战利品回来,非要主人摸一下头。
荀照野闭了闭眼。
她迟早要被他拿捏死。
她伸手,把他往廊柱阴影里拽了一步。
谢停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踮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很轻。
谢停云整个人都僵住。
荀照野退开,声音很低:“奖励。”
谢停云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光越来越亮。
“又是唇角。”
荀照野:“……”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个账?
她转身就走:“不要算了。”
谢停云立刻跟上来,声音很轻:“要。”
顿了顿,又补一句:“欠着也要。”
荀照野耳根发热,懒得理他。
夜色慢慢压下来。
清晖院里却比前几日更忙。
南行车队要在明日启程,药材、医案、护卫、驿站文书都要最后核一遍。荀照野被许观复赶回内室,不许她插手,只准她躺着听。
谢停云倒是忙得很。
他一会儿核药箱,一会儿看章程,一会儿又让人把病车里的软垫换成更厚的,连窗帘缝隙都亲自查了一遍。
荀照野靠在床头,看着他进进出出。
“谢停云。”
他立刻回头:“怎么了?”
“你像搬家。”
“就是搬家。”
“我们只是南行治病。”
谢停云走回来,坐到床边,低声道:“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荀照野:“……”
她发现谢停云现在说情话越来越自然了。
自然到像他自己根本不觉得这是情话。
更要命。
她清了清嗓子:“你少说两句。”
“为什么?”
“我怕你说多了,我今晚睡不着。”
谢停云眼睛轻轻一亮。
“因为喜欢听?”
荀照野:“……”
她冷冷看他。
谢停云垂下眼,耳尖却红了,声音乖得很:“我不说了。”
可他坐在床边不走。
荀照野看他:“你还有事?”
谢停云点头:“有。”
“什么?”
“我在等你睡。”
“你不是还有章程没看?”
“看完了。”
“药箱?”
“核过了。”
“病车?”
“也看过了。”
“那你去睡。”
谢停云安静片刻:“我睡不着。”
荀照野一顿。
她看着他。
谢停云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袖口,语气很平静。
“明日要走了。”
“嗯。”
“离开雍京。”
“嗯。”
“我从小到大,很少离开这里。”
荀照野心口微微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对她来说,南行是治病,是换个地方,是离开纷乱的雍京。
可对谢停云来说,雍京不是好地方,却是他被困了二十三年的地方。
冷宫在这里。
顾清商在这里。
他所有受过的冷眼、误认的善意、没说出口的恨,都在这里。
离开不是轻松。
离开也是把旧伤从骨头缝里往外拔。
荀照野伸手,握住他的手。
“怕?”
谢停云沉默片刻,点头。
“有一点。”
荀照野没有笑他。
她往里挪了挪:“上来。”
谢停云抬眼。
“睡觉。”荀照野道,“明日你若顶着一张没睡好的脸上车,外头人还以为我新婚就苛待正君。”
谢停云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
“妻主不苛待我?”
“看你表现。”
他脱了外袍,动作很轻地躺到她身边。
这一次,比前几晚自然了些。
但仍旧克制。
荀照野闭上眼,感觉他的手慢慢伸过来,停在半路。
她叹了口气,直接把他的手拉过来。
谢停云立刻握住。
“睡吧。”她说。
谢停云没有立刻睡。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照野。”
“嗯。”
“明日出了雍京,我还会是你的正君吗?”
荀照野睁开眼。
她转头看他。
谢停云也在看她。
灯已经熄了大半,屋里只剩一点很淡的光。他的眼神藏在暗处,竟然有些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冰湖边的少年。
不是不信她。
是他真的太少拥有能够带走的东西。
宫里的身份带不走。
顾清商的旧事带不走。
冷宫那些年更不该带走。
他怕出了雍京,所有东西都会变。
荀照野心里一下软得不像话。
她握紧他的手:“当然是。”
谢停云眼睫轻轻一颤。
荀照野道:“出了雍京是,到了安州是,去了南地也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以后去哪里都是。”
谢停云很久没说话。
久到荀照野以为他已经睡了,才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
很轻。
很乖。
这一夜,谢停云终于睡着了。
只是睡着后仍旧握着她的手。
像怕一松开,明日醒来,她便一个人走了。
天亮前,清晖院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阮直在门外低声道:“大娘子,正君。”
谢停云几乎立刻睁眼。
荀照野也醒了。
“怎么了?”她声音还有些哑。
门外静了一瞬。
阮直道:“祝慈不见了。”
谢停云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荀照野撑着坐起身。
阮直继续道:“还有,三皇子府递来急信,说谢令则昨夜也未回府。”
“他只留下一句话。”
“南行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