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说想要一个孩子时,谢停云没有立刻答应。
许观复已经确认,她的身体恢复得足够稳定,可以认真考虑此事。但“可以考虑”不是“不会有事”。谢停云把医案看了不止一遍,最后还是把它放到桌上,问她:“你想要孩子,是因为自己想要,还是觉得我会高兴?”
荀照野看着他:“我当然想让你高兴。”
他抬起眼。
“但不是为了哄你。”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我自己也想知道,我们会养出一个什么样的小姑娘。”
谢停云垂眼看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那若你中途觉得辛苦,可以随时停下。不要为了已经开始了,就逼自己撑下去。”
“好。”她答应得很认真,“你也一样。别什么都不说,自己在旁边吓出一身冷汗。”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吓过很多回。
最初那段日子,荀照野吃什么都没胃口,清早闻到药膳的味道便皱眉。谢停云让厨房换了三次做法,第四次端来的清粥只放了几片她吃得下的青梅。
她勉强吃了两口,抬眼看他:“你在旁边盯着,我更吃不下。”
“我没有盯着。”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碗?”
谢停云把目光挪开,拿起自己的茶盏:“只是顺便。”
荀照野笑了一声,把剩下半碗推到他面前:“顺便替我吃了。”
他接过来,心里却记下了她今天吃下两口。第二天她多吃了半勺,他也记了。
月份渐长,她夜里睡得不安稳,腰背发酸,偶尔还会因为腿肿而烦躁。谢停云最初听见她翻身,便立刻起身叫人;后来被她按回床上,才学会先问一句:“要我帮你揉一揉吗?”
她若说不用,他便躺回去。
她若把脚伸过来,他就替她慢慢按开酸胀。
他努力不把每一次照料都变成检查,也努力不在她说“没事”时立刻叫医者。可她哪怕只是皱一下眉,他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谢停云,”她有一次被他看得发笑,“你现在看我的样子,像是在等我突然长出第三只手。”
“我只是在看你舒不舒服。”
“那你也该看看别处。”
“比如?”
“比如桌上的书。你不是最近很忙着取名字?”
这话一出,谢停云才想起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
他确实翻了许多书。
荀长乐太像族中长辈取的名字;荀念春太文气;荀怀玉又像个一落地就得替家族争气的孩子。他写了满满几页,越写越觉得每个名字都像在替女儿安排好一生。
荀照野拿过他的册子,念了几个,忍不住笑:“你是打算让她一出生,就去考科举吗?”
“名字总要认真些。”
“那你认真到什么时候?”
“她出生以前。”
最后定下“知欢”两个字。
谢停云说,知欢,是愿她知道欢喜为何物,也愿她不必像他们一样,先尝过许多苦,才学会珍惜日子。
荀照野听完,把册子合上:“那就叫荀知欢。”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很多遍。每念一遍,便觉得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又近了一点。
也正因为近了,他才渐渐察觉,自己竟在意起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
荀照野的手越来越常放在腹上。有人来探望,她先谢过对方送来的婴儿衣物;吃饭时,她也会说今天孩子似乎很安静。
谢停云坐在她身边,替她夹菜,嘴上应着,心里却偶尔冒出一个念头:等孩子出生,她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空闲看他了?
这念头令他难堪。
孩子还没有出生,他已经开始和她争起注意来。
于是他把这点心思藏进画里。
荀照野午睡时,他会坐在窗边画她。画她靠着软枕,眉心还留着一点没睡散的倦意;画她一只手搭在腹上,另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平日坐着的那张椅子边。
他画得很慢,也不让人知道。
有一回荀照野醒得早,没出声,只从床上看着他落笔。
谢停云正画到她散在肩头的头发,忽然听见她问:“你在画我?”
他的笔尖停住了。
“嗯。”
“画了几张?”
“没数。”
“画的都是我?”
他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荀照野笑着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腹上。
“她刚才动了。”
掌心下轻轻一颤。
谢停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不是很奇怪?”荀照野问。
他摇头,过了会儿才说:“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那你要不要应一声?”
谢停云低下头,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她的腹部:“别闹你娘亲。”
荀照野低头看他,指尖插进他的发间:“你这是在管她,还是在吃她的醋?”
他没有回答。
她也不逼他,只轻轻摸了摸他的后颈。
生产那日比谢停云预想得平静。
屋里人来人往,他守在门外,听医者一遍遍报着平安。每听见里面传出一点动静,他就站起来;每次孟冬说“还好”,他才重新坐下。
直到产婆出来说母女平安,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已经把边角揉皱了。
他先进屋看荀照野。
她累得睁不开眼,听见他走近,还是勉强抬了抬手。
“我没事。”她说。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低头贴了一下她的指节。这句话他等了许久,听见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孩子呢?”荀照野问。
产婆把襁褓抱过来。他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看回荀照野。
她笑了:“怎么不抱?”
“怕吵醒她。”
“她还没醒。”
谢停云这才伸手接过女儿。小小一团,软得叫人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曾担心这个孩子会分走荀照野的目光。
如今孩子就躺在他臂弯里,他心里仍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酸意。
荀照野看出来了,朝他伸出手:“抱过来。我们三个一起。”
谢停云挨着她坐下,把孩子放在她臂弯里。她看女儿,他看她。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爱并不是一块被切开的东西。
她爱孩子,也仍然看着他。
后来,谢停云把那些画收进了书房最里侧的木匣。每张画背面都写了几句,有的不像诗,只是他不愿当面说的话。
女儿睡熟后,荀照野翻到了那本小册子。
“这也是画上写的?”
谢停云想伸手拿回来,被她躲开了。
她一行行看完,抬眼问:“你写了这么多,怎么从来不念给我听?”
“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和听你说,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片刻,接过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昔日不敢言白首,
只怕明朝成别离。
如今灯下知欢睡,
此生朝暮皆予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