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的首席律师盯着新整理出的诉讼申请，迟迟没有按下提交键。
他从业二十多年，接过不少难打的案子，也见过豪门为了争夺利益，把早已撕破的亲情重新搬上法庭。
可这份申请仍让他觉得荒唐。
纪家要求确认银叶草研究成果属于家族共有，核心理由有两条。
第一，黎诺是纪家的亲生女儿，她的纯净精神力来源于纪家血脉。
第二，黎诺在成年前曾接受纪家养育，她具备的知识、能力与研究习惯，都离不开家族早期培养。
按照这个逻辑，纪家不只能够分享现有的银叶草研究成果。
只要法庭认定所谓的“培养贡献”持续存在，黎诺今后针对银叶草进行的每一项实验、每一次改良，甚至每一份论文授权，都必须取得纪家同意。
那不是分走一笔收益。
那是在黎诺的名字旁边，永远钉上纪家两个字。
“提交。”
纪父坐在办公桌后，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律师皱着眉提醒：“最高法院已经确认，纪家在黎诺被流放一案中存在重大过错。所谓养育贡献，很可能不会被采纳。”
“她在纪家生活过十八年，这是事实。”
纪父看着申请书，“吃的是纪家的饭，用的是纪家的教育资源。现在她有了成果，就想把过去全部抹掉？”
律师没有接这句话。
根据已经公开的旧案材料，黎诺在纪家十八年，接受的教育远低于纪婉柔。她成年后被送入边缘岗位，之后又遭伪造证据流放。
纪家如今把这十八年说成培养，实在谈不上体面。
但纪父要的从来不是体面。
他要立案。
只要帝国知识产权法庭受理，纪家就能借案件审理申请查阅银叶草的部分研究资料，也能要求苏氏医疗披露商业合作内容。
哪怕最后败诉，审理期间制造的麻烦也足够逼黎诺谈判。
律师沉默许久，还是按下了提交键。
申请经过系统审查，被送入帝国知识产权法庭。
银叶草涉及绝迹植物复育与精神力医疗，属于重大科研成果。法庭无法仅凭申请内容直接驳回，必须启动程序性审查。
两个小时后，案件显示为正式受理。
纪家早已准备好的通稿，也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星网上。
他们没有提旧案，更没有提黎诺遭受过的流放，只反复强调纪家曾承担十八年的抚养与教育责任。
通稿最后写道：
【黎诺女士取得今日成就，我们深感欣慰。纪家无意干涉其个人生活，仅希望家族在银叶草研究中的培养贡献得到公正承认。】
这句话很快被转发到各大论坛。
起初还有人没看懂，以为纪家只是想要银叶草的收益分成。直到专业律师把诉讼请求逐条拆开，星网彻底炸了。
【共有权？意思是黎诺以后做什么研究，都得经过纪家同意？】
【纪家教过她怎么种银叶草吗？他们之前连银叶草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把亲生女儿送去流放，现在说自己培养了她，脸呢？】
【照这套说法，我父母供我读书，我的所有专利是不是都要分他们一半？】
【更离谱的是，纪家说精神力来自他们的基因，所以研究成果也该归他们。精神力是人家自己的！】
舆论发酵不到半天，质疑便从普通网民扩散到了学术界。
最先发声的是一名植物学家。
他没有提纪家，只公开了银叶草复育时间线。
黎诺抵达S7829号星之前，从未接触过古植物研究。她被流放后，在废土中寻找可食用植物，意外获得种子，从发芽、分株到开花，所有实验均在垃圾星独立完成。
纪家在整个过程中提供的资源为零。
这条动态很快得到上千名学者转发。
几名法学教授也公开指出，一旦血缘能被视为科研成果的权利来源，帝国现有知识产权体系将被彻底动摇。
科学家的天赋可以来自遗传，学习能力也可能受家庭环境影响。
可研究成果属于实际完成研究的人。
亲属关系从来不是署名依据。
当晚，帝国科学院率先发布声明。
【科研成果的归属，应当以实际研究贡献、实验记录及学术规范为判断标准。血缘关系与一般抚养行为，不构成对独立科研成果的共有依据。】
十分钟后，皇家学院跟进。
声明末尾还加了一句措辞极重的话。
【任何试图通过家庭身份剥夺学者独立研究权的行为，都会对帝国学术自由造成严重伤害。】
黎诺是皇家学院的荣誉院士。
学院这次没有保持中立。
齐教授更是直接公开质问：“黎诺在S7829号星培育银叶草时，纪家在哪里？”
短短一句话，被顶上热榜第一。
苏漫漫收到消息时，正在审核第三批银叶花茶的生产计划。
她看完诉讼请求，气得当场关掉会议投影。
“他们怎么还敢？”
法务负责人坐在另一侧，神情同样难看。
“因为法庭已经受理，现阶段需要提交答辩。纪家还申请了研究资料保全，要求我们暂停扩大商业授权。”
“能驳回吗？”
“可以申请，但需要时间。”
苏漫漫站起身，在会议室内走了两圈。
纪家挑选的角度非常恶心。
他们暂时抢不走银叶草，却能利用司法程序不断干扰项目。第三批花茶涉及大量重症患者，一旦生产被拖延，外界的焦虑很可能被纪家利用。
“照常生产。”
苏漫漫把文件重新打开，“现有合同已经生效，不在新增授权范围内。纪家敢申请强制中止，就让他们公开解释，为什么要让重症患者停药。”
法务负责人立即点头。
“黎诺那边呢？”
“她在前往中央星的飞船上，暂时联系不上。”
飞船进入星际跃迁区后，普通通讯会受到限制。
苏漫漫压下怒意，迅速联系为黎诺准备的独立法律顾问，将纪家过去所有诉讼资料一并发送过去。
同一时间，陆司羽也收到了消息。
副官把案件摘要投放到屏幕上，声音压得很低。
“纪家主张黎女士的精神力来源于家族遗传，她在成年前接受的教育也属于研究能力培养，因此要求银叶草成果共有。”
陆司羽看完诉讼请求，神情冷得厉害。
“法庭为什么受理？”
“银叶草被列为特殊科研成果，涉及新的权利边界。按照程序，法庭必须进行实质审理。”
副官补充道：“受理不代表认可纪家主张。”
陆司羽当然清楚。
可仅仅是让纪家站上法庭，公开宣称对黎诺的研究拥有权利，就已经足够令人厌恶。
“准备法务团队。”
“皇家学院和科学院已经联系了黎女士的顾问。”
“军方法务也参与。”
副官应下，刚要去办，陆司羽的个人终端却收到飞船内部通讯提醒。
跃迁结束了。
他没有立即联系任何人，只把完整诉讼文书转发给坐在对面的黎诺。
黎诺原本在查看林原博士的医疗记录。
收到文件后，她从第一页开始，安静地读到最后。
飞船舱室里只剩设备运转的轻响。
陆司羽没有打断她。
十秒后，黎诺关闭诉讼文书，看向他。
“这次，不需要你帮我。”
她把终端放到桌上，声音很稳。
“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