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顾问没有立刻回应,先将验证材料导入隔离系统。
银行流水上那笔两千万转账经过三层账户,最终进入中央基因检测中心一名技术员名下。时间恰好在黎诺基因报告出具前两天。
仅这一项,便足以让整起案件改变方向。
“你的条件,我会如实转达。”
镜头里,法律顾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需要提醒你,证人无权用证词直接交换判决结果。你能否获得责任减免,由法庭根据证据价值和参与程度决定。”
“我只和黎诺谈。”
纪婉柔坐得笔直,领口那枚宝石胸针映着冷光:“如果她拒绝,我不会交出剩余材料。”
法律顾问看了她两秒。
“黎诺不会私下干预司法裁量。你可以选择提供,也可以继续替纪家承担风险。”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纪婉柔最敏感的位置。
她唇边的弧度维持了片刻,牙齿已经咬住了口腔内壁。那股熟悉的血腥气再次漫开,提醒她此刻是谁在掌握主动权。
“先转达。”她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要她亲自回复。”
通讯结束,验证材料与会谈记录立即封存。
半小时后,法律顾问接入黎诺的终端。
温室刚完成一次自动喷淋。银叶草叶片上挂着细密水珠,叶脉间流动的微光被水汽折开,在隔离玻璃上投出浅银色光斑。
黎诺坐在监测台前,手里还拿着香露花的营养液检测报告。
“纪婉柔要作证?”
她把报告放到一旁,接过法律顾问发来的材料。
“两千万转账已经通过初步校验,账户路径与当年的检测时间吻合。”法律顾问调出文件摘要,“她手中还可能有录音、内部通讯和原始流程记录。”
黎诺的视线停在“可能”两个字上。
纪婉柔不会因为愧疚站出来。
若纪家还有翻身希望,她会继续坐在那栋宅子里,等父母替她挡掉所有麻烦。如今突然反水,只能说明她算清了账。
继续依附纪家,代价太大。
卖掉纪家,至少能保住自己。
这很符合纪婉柔的选择。
“她说的全部内幕,包括什么?”
法律顾问把会谈记录向后翻了一页。
“她声称可以提供完整链条。从买通检测师,到篡改中心数据库,每一步由谁参与、谁批准,钱从哪个账户流出,都有相应材料。”
窗边的净化设备发出低缓运行声,潮湿暖意贴着玻璃往上爬。
“原始样本呢?”黎诺问。
“按照她的说法,纪家使用你的真实dNA样本生成基础数据,再将血缘匹配结果替换为伪造版本。原始备份在报告出具当天被销毁。”
黎诺指腹擦过检测报告的时间。
十八年前,她还不懂一纸基因结果意味着什么。
纪家拿着伪造报告认回她,又利用这层虚假的亲缘关系控制她的身份。等她不再听话,所谓亲生父母便能将她送往废土星,连上诉资格都一并剥夺。
一份被篡改的数据,吞掉了她十八年。
“这些信息,纪父绝不会主动交代。”法律顾问合上摘要,“如果纪婉柔的物证都是真的,案件审理会缩短很多。”
“接受她的证词。”
黎诺将材料退回加密区,语调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但减免连带责任由法庭决定,不是我。”
“她希望得到你的私人承诺。”
“我不会给。”
玻璃后方,银叶草随着恒温气流轻轻晃动。叶片摩擦出细碎声响,让黎诺想起废土旧屋外那些被风刮得打卷的金属板。
她在那种地方活下来,从来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替伤害自己的人安排退路。
纪婉柔愿意作证,法庭会计算证词价值。
她隐瞒了多久,是否享受过造假带来的利益,又在后续案件中参与了多少针对黎诺的行为,同样会被一笔笔计算。
该减的,由法律减。
该承担的,一分也不能靠交易抹掉。
“告诉她,只要证据合法有效,我方不会阻碍她申请从轻处理。”黎诺重新拿起检测报告,“除此之外,不作任何承诺。”
法律顾问完成记录,向纪婉柔发出第二次通讯申请。
等待接通的十几秒里,纪婉柔始终坐在镜前。
掌心的纱布已经换过一次,鲜血还是从内层透了出来。她盯着屏幕上转动的连接标识,心跳一声声撞在耳膜里。
“黎诺怎么说?”
“她同意你作为证人提交材料。”法律顾问按照记录逐字转达,“她不会向你承诺责任减免,具体幅度由法庭裁定。”
纪婉柔的后槽牙几乎咬碎。
“我提供的是能让她赢下案件的关键证据!她连一个书面谅解都不肯给?”
“此前已有证据足以支撑诉讼,你的材料可以完善犯罪链条,却不是她胜诉的唯一条件。”
这句话彻底掐灭了她抬价的余地。
纪婉柔原以为,自己手里的东西能换来一张免除责任的通行证。直到此刻才发现,黎诺根本不需要求她。
她可以作证,争取法庭裁量。
也可以拒绝,然后和纪家一起迎接判决。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镜面灯光烤得皮肤发热,背后的衣料却被冷汗贴在脊骨上。纪婉柔望着镜中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自己,第一次觉得那枚纪家胸针沉得压住了呼吸。
“材料提交后,我的人身安全和证人信息必须受到保护。”
“可以依法申请。”
“我还要确认,我个人主动提供的资产线索会被单独记录。”
“如实记录,不作结果保证。”
每个回答都严丝合缝,不肯多给她半寸。
纪婉柔闭了闭发酸的眼睛,指甲压进伤口边缘。尖锐疼痛刺上神经,也让她做完最后一次权衡。
“可以。”
电子证人协议很快发到终端。
她阅读完所有条款,在签名区完成虹膜与指纹双重认证。隐藏芯片内的文件随即复制进司法证据通道,原始载体则按照要求保持封存。
转账、录音、内部通讯,一项项进入待校验区。
证据系统很快触发高级提醒。
负责洗转账资金的账户仍在使用,纪家财务主管曾于一个月前试图注销。那次失败的操作,反倒将账户重新纳入了司法监测。
法律团队连夜申请证据保全。
纪父收到法庭补充调查通知时,正在书房核对统一证词。
屏幕突然弹出一份新证人名单。
他先看见姓氏,眉头还未松开,目光便落到了完整姓名上。
纪婉柔。
指间的电子笔滚落桌面,撞在杯座边缘。纪父盯着那三个字,足足十秒没有翻动页面。
随后,他靠进椅背,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苦笑。
“连你也要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