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原在报告的注释旁画了一个圈，把许遥叫到了池边。
“昨天注入结束后的记录，保留了多久？”
许遥打开采集档案，光屏映在池水上。
“完整保留到今天。先前主要看根系反馈，水体背景波动也在原始文件里，没删。”
黎诺站到她旁边，袖口挽过腕骨。
水池里的浮叶贴着水面，边缘托着两颗水珠。叶柄下方，浅蓝色细线沿根系伸进培养层，亮度很低，却始终可见。
林原没有让她立即进行当天的注入。
“先测现有背景。避开根系和叶柄，采水体中间那一层。”
被动探头沿支架降下去。
方瑜坐在控制台前，将植物自身释放的频段单独标出，再展开剩余信号。几段极淡的波动浮在图中，形状有些散，核心间隔却十分熟悉。
她拿来黎诺的已授权源端基线，完成隔离比对。
匹配提示亮起。
“确实有残余。”方瑜把输出幅度放大，“昨天的精神力输入结束后，它没有完全消散。”
许遥将椅子拖近，椅轮碰到地面接缝，轻轻颠了一下。
“已经隔了一夜！”
“水体中的扩散条件不同。”林原点向那段信号，“先别用空气环境下的消散速度来判断。”
三份记录依次展开。
注入结束一小时后，残余集中在叶柄附近；六小时后，波动已经扩散至池底。到了次日，强度更低，覆盖范围却变得均匀。
再把前几天的记录调进来，某些相同间隔开始叠合。
黎诺用电子笔点住一处微小峰值。
“这一段，是昨天留下的？”
方瑜把时间标签往前拖，笔尖停在了更早的记录上。
“其中一部分，前天就有。昨天输入后，它又抬高了。”
许遥压在桌边的掌根一点点泛红。
每天都只注入一次，单次量也不大。池水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底层的环境却一直在变化。
“会不会是仪器把莲花的回应混进去了？”
黎诺的目光仍落在曲线上。
方瑜没有争辩，立刻切换独立算法，按水冠花的源生频段重新剔除。
剩余信号减弱了一些，累积趋势仍然存在。
林原将两套结果并排放好。
“目前可以称为精神力印记积累。你注入的波动，在水中持续扩散，未消散的部分遇到下一次输入，就产生了叠加。”
他伸手碰了碰池壁。
冰凉水汽凝在金属边缘，指腹沾上一层细水。
“量很少，但纯度太高。杂波少，彼此抵消的部分也少，留下来的结构更容易保存。”
许遥回头看向根系影像。
那些细白根须浸在水底，每一次舒展都穿过低强度背景。黎诺每日照料结束之后，它们仍在接触她留下的波动。
她把根长曲线拖到残余变化旁边。
两条线有着相近的走势。
“它等于每天额外泡在极纯净的精神力环境里？”
“这个描述可以解释现象。”林原把两条线圈在一起，“相关性已经有了，因果关系还要继续验证。”
方瑜翻开水冠花原始模型，尝试将背景累积项加进去。
输入参数后，源生功能的预测范围往上跳了一截。
她以为自己看错，将倍率设置重新检查了一遍。
“博士……这里的单位没错吧？”
林原俯身看向屏幕，又让她恢复初始条件，重新运算。
同样的区间再次出现。
许遥坐直，记录笔横在纸上，被她的袖口推得滚了半圈。
“一个数量级？！”
“按当前趋势外推，有这个可能。”林原按住结果页，“最终成熟时，源生功能可能比理论值强一个数量级。”
黎诺看了数秒，将预测范围最宽的那段划出来。
“累积速度还能一直这样吗？”
“这正是缺口。”林原拿笔写下未知阈值，“我们不知道它会在什么位置达到平衡，也不知道莲花能承受的上限。”
方瑜把结果里的高值改成灰色，注明仅供模型讨论。
刚才还让人心口发烫的数字，被这行标注牢牢拦在了预测栏里。
黎诺绕过桌角，来到水池边。
浮叶下的浅蓝光路缓缓流动，水面映着她的手。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那我能不能每天多注入一次，但是每次的量少一点？”
许遥将笔重新拿了起来。
总量不变，次数增加，或许能减少单次波峰，同时让水体背景更均匀。方瑜立即把这个方案输入模拟，准备看峰值如何变化。
林原却没有马上答应。
他靠在池边，盯着源生模型中一条尚未闭合的线，过了片刻才开口。
“可以试。但风险是我们不知道印记积累的上限是多少。”
黎诺转过身，等他把风险说完。
林原将那条未闭合线放大，旁边出现水冠花初次显现符码时的记录。
复苏序列，起始。
“更频繁的输入，可能让残余来不及消散。如果超过阈值，莲花可能提前激活不完整的复苏序列。”
许遥的笔尖划出一道斜痕。
方瑜已经放在运行键上的手撤回桌边，把模拟切回只读。
莲花只有一片浮叶。
源生结构还在发育，承接它的组织远未成熟。此刻追求更高的累积量，谁也无法证明不会把尚在形成的环节提前推开。
“真触发了，能停住吗？”许遥问。
林原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那枚起始符上。
“未知。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启动后会先调用哪一部分。”
黎诺把新方案从待执行栏移了出去。
“那就每天一次，维持原来的量。不贪。”
方瑜替她锁住注入参数，增加任何改动都必须人工复核。
许遥则把残余波动列入日常观察，与根系长速一起采集。水温和循环速度仍然保持原状，免得为消除印记引入另一种未经验证的变化。
林原认可了这个安排。
“先观察它是否自然趋稳。当前生命状态良好，没必要因为发现了累积，就急着改掉所有条件。”
当天的注入比平时晚了一点，时长仍在原有范围。
黎诺的掌心悬在水面上方，银白精神力缓缓落下。湿凉水汽贴着腕骨，浅蓝叶脉逐渐亮起，根系给出的回应柔和而完整。
许遥盯着实时曲线，每过一轮都核对一次背景读数。
波峰没有越过设定警戒值。
注入结束后，黎诺撤开手，拿布擦掉指节上的水汽。
“今天也留完整记录。别只截好看的那段。”
下午的观察照常进行。
背景波动缓慢扩散，根系继续延伸。许遥看完一轮，准备收起记录板，画面边缘却露出一点新的浅绿。
水下，一根细叶柄正在向上顶。
她立刻调近被动镜头，把变化发给团队，没有增加照明强度。
傍晚，嫩绿叶片穿过水面，缓缓展开。水冠花浮出了第二片叶子，叶面上的符码比第一片更复杂。
许遥放大图像，逐个标记那些清晰的转折，数出了十二个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