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转手拿过另一只碗，给自己盛了半碗热饭。
刚才那盘姜汁蘑菇被放在更远一点的位置，桌上留下了一小碟清淡的菜。她拌了两下米饭，确认不烫嘴，才继续吃。
弹幕很快抓住了这个变化。
“真的挪远了！我刚才以为只会象征性动一下。”
“蘑菇还在旁边，今天没人能抢走吧？”
黎诺看了眼碗，认真纠正。
“等会儿吃一点。又没说不要了。”
苏漫漫在后台笑了一声，将今天的记录归进直播数据表。
同一张表，三周前还算简单。
日均在线人数三百万，固定观众占大头，开播高峰通常出现在做饭的时候。切菜声响起，人数上涨；洗完锅，观众慢慢散去。
现在，那条曲线已经推到了另一处高度。
一千七百万。
苏漫漫用笔尖点了一下数字，又检查统计周期。后台自动汇总与技术团队的复核结果一致，异常访问也已经单独剔除。
过去三周的上涨，并不只来自一次热门推荐。
科学院特别研究员的任命传开后，一批原本只看学术资料的人找到了直播入口。远程频段节点实验的公开消息，又把边境星系的观众带了进来。
新面孔挤满了评论区，资料页上的职业与住址横跨很远。
研究精神力医学的学者，第一次点进来时，习惯性寻找讲解窗口。
镜头里却是一把切菜刀。
刀刃碰着案板，葱段被切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只普通水壶烧开了，黎诺腾出手去关掉，再回来把最后半根葱切完。
有人问能不能介绍远程实验的衰减机制。
负责后台的工作人员按公开资料指引回复，黎诺看见了那条弹幕，也只是将切好的菜移进碟子。
她的直播照旧。
研究细节留在研究记录里，镜头前这一顿饭还得做。
苏漫漫翻到观众来源分析，屏幕亮光落在她杯中，将茶水照成一片浅金色。
边境星系的新用户明显增多。
他们不少人从医疗援助消息里知道黎诺，又顺着相关页面找到直播间。有些地区的网络延迟更高，弹幕常常在一道菜出锅后，才开始讨论她刚才放下的调味。
黎诺发现过一次。
那天她已经开始洗锅，评论区还在问汤为什么换了颜色。她便把盛好的汤重新端到镜头旁边，让大家看清楚。
“放了点姜。现在这个颜色就是煮好了。”
碗底压在隔热垫上，发出轻轻一声。
那一晚，几个来自远端的账号一直留到她关播。有条评论发得很慢，混在最后几行字里。
“我这里画面会停，但还能听见你的水声。”
苏漫漫把这条保存进反馈档案。
另一部分新观众来自高压职业群体。
他们往往很晚才上线，昵称简短，个人页面也没多少内容。以前看直播习惯快速跳转，到了这里，却能把十几分钟的择菜看完。
后台曾抓到一个反复切换设备的账号。
技术人员核过记录，发现是观众下班后从办公终端换到随身终端，回到住处，又投到了墙面屏上。
一路都在看黎诺剥豆子。
那段直播里，镜头甚至没有变化。豆荚被掰开，饱满的小豆落进碗里，偶尔滚到桌上，被她捡回去。
年轻观众来的理由更直接。
“废土神植”几个字够新鲜，许多人想看会发光的果实，看古植物怎样出现奇迹。
点进来，先看见黎诺给普通菜苗浇水。
洒水壶的长嘴贴着槽沿，细细水流落到根部。她用手指拨开遮住幼苗的叶片，检查完，才把壶提起来。
“我等了十五分钟的大场面，就是这半壶水？”
这条弹幕出现时，旁边很快有人回应。
“你等到她洗菜，会多一盆。”
那位新观众发了个笑脸，账号却没走。
第二天他又来，开播后不久便问昨天那株歪着的小苗扶好没有。黎诺正好巡查到那一槽，把镜头朝那边转了转。
叶片已经立起来了。
新账号送出一个小礼物，留言只有几个字：看到了，长得挺好。
苏漫漫把这段记录翻给后台工作人员看，对方在屏幕前坐直，像在寻找一个能写进报告的词。
最后只写了“持续关注植物生长”。
旧观众已经习惯这些事。
最早开播时，镜头糊，设备旧，黎诺也不爱说话。嘲讽她在垃圾堆里给自己做饭的评论，一度挤得直播画面都难找。
后来，切菜声渐渐被人记住。
再往后，大家认识了她的锅，认识桌角那块磨损的案板，也能分清她拿哪个碗是准备吃饭，拿哪个杯子是要泡茶。
如今新来的观众数量远远超过从前，厨房还是那个节奏。
黎诺收起筷子，将碗沿残留的米粒拨进碗里。温水流过瓷面，油渍在薄薄的泡沫里散开。
“那个小碗，前段时间不是磕了一点吗？”
弹幕里冒出一个熟悉的昵称。
她举起来看了眼。
“外边磕的，里面还好。”
评论区顿时热闹起来。
“特别研究员今天也没换碗。”
“我现在认识她家厨房，比认识自己的厨房还清楚！”
苏漫漫看着又一次上扬的在线曲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她曾经以为，一千七百万人挤进来，迟早会逼着这个直播间改变。节目要做得更大，镜头要安排得更精巧，至少得有一个正式的开场。
黎诺只在开播时检查设备有没有放稳。
锅热了，做饭。
到了浇水时间，便拎着水壶出门。
温室里的湿土气味贴着衣袖，叶片擦过她手背，留下一点清凉。她停下来，将一根靠近过道的枝条轻轻扶回支架。
弹幕的速度随着她弯腰，慢慢降了下去。
“今天开了一整天会，头疼。听到这个水声，才觉得自己能坐下来。”
“我刚收工，还没吃饭，想先在这里待十分钟。”
一条评论从中间经过，被许多观众点亮。
“这里是我每天最后的安静。”
苏漫漫的笔停在纸上。
报告里的观众分类很清楚，观看理由却越来越难塞进固定选项。吃饭的人留在浇水直播里，看植物的人又能把一场洗碗看完。
黎诺将壶里剩下的水倒完，蹲在槽边看了看叶背。
发现一点积水，她用软布吸走，动作轻得叶柄只晃了一下。做完才起身，拿过镜头，往下一处走。
苏漫漫整理完最新数据，把报告发给她。
末尾有一行分析注释。
“用户留存率是全星际所有类型直播的4.3倍。原因不明。”
黎诺看完，将终端放回衣袋。镜头还在直播，她没提这份报告，先给旁边那株卷叶的植物换了个补光角度。
后台的新用户列表继续刷新。
其中一个账号在开播后不到五分钟进入，停留很短，下一次又在相同的窗口出现。
新刷出的名字叫“路过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