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是饿得太久,肠胃虚弱,骤然见到丰盛饮食,没有节制,吃得太多、太急,撑着了。加上之前饮食粗劣,肠胃本就受损,这才引发了急痛。”
华佗检查完,轻轻放下小林婉的手腕,抚着长须,眉头微锁,对一旁神色凝重的沈砚解释道。
床榻上,小丫头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带着冷汗,刚刚喝下华佗调配的、具有镇静和缓急止痛作用的汤药,剧烈的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依旧捂着肚子,蜷缩着身子,时不时因为残余的疼痛而轻轻抽气,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满是痛苦和怯意。
这年代,对于这类突发的、急性的消化系统疾病,甚至很多内科急症,确实缺乏快速有效的治疗手段。即便是华佗这样的神医,更多也是依靠丰富的经验判断病情,运用草药、针灸、推拿等方法,或缓解症状,或调理身体,等待病人自身的恢复能力。
像林婉这种情况,他能做的,主要就是设法止痛、安神,再用些温和的药物帮助消食导滞,剩下的,就得靠孩子自己慢慢缓过来,以及今后长期的饮食调养了。
沈砚站在床边,看着小姑娘痛苦的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无奈。他当然不否定中医的价值,无数先贤的智慧结晶,自有其博大精深之处,在许多慢性病调理、养生保健乃至一些外科治疗上,都有独到之效。
但它的局限性也显而易见,缺乏系统、科学的理论体系支撑,病理药理多依赖经验传承和哲学思辨,诊断治疗很大程度上依赖医者的个人悟性和经验,难以标准化、规模化地推广和深化。很多在现代看来并不复杂的疾病,在这个时代却可能因为诊断不明、治疗手段有限而致命。
想要改变,谈何容易。现代医学是建立在物理学、化学、生物学、解剖学等现代自然科学大发展的基础之上的。而如今这个时代,连基础的生物学认知都近乎空白,更遑论细胞、细菌、病毒这些微观概念。
中世纪的两方,医术甚至还在与巫术、放血疗法纠缠不清,相比之下,中医已算是走在了时代前列。但沈砚要的,不是比较谁更先进,而是如何能走得更快、更稳,真正系统地提升医疗水平,减少本可避免的死亡和病痛。
“归根结底,还是要大力发展基础科学,尤其是生物学。”沈砚送华佗离开病房,独自站在医馆廊下,望着庭院中晾晒的各类草药,心中思绪翻涌,“而想要窥探生物微观世界的奥秘,显微镜就是一把不可或缺的钥匙。”
他早已将显微镜的基本光学原理,凸透镜的组合放大效应,告知了研究所的工匠们。原理听起来并不复杂:用一组透镜组合,将微小物体的像逐级放大。
然而,知易行难。镜片的研磨、抛光精度要求极高,镜筒的设计、焦距的调节、光源的处理……每一个细节都是难关。尤其是无色差、高纯净度的光学玻璃的熔炼和研磨,更是卡住了进度。
工匠们已经尝试了无数种材料配方和打磨方法,报废的镜片不计其数,至今仍未得到令人满意的成品。
“交给他们继续研究吧……”沈砚揉了揉眉心,感觉任重道远。全国的人都羡慕平阿的繁荣强大,认为这里有各种不可思议的新奇之物,仿佛无所不能。
但只有沈砚自己清楚,他脑海中那些能够真正改变时代、提升文明层级的好东西,还有太多太多受限于基础材料、工艺、理论而无法实现。每一次微小的进步,背后都是无数次的试验、失败和人力物力的投入。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他低声感叹,一种孤独的、先驱者的压力萦绕心头。
不过,治疗虽然困难,预防却相对容易得多。像林婉这次,纯粹是长期饥饿导致肠胃功能弱,骤遇美食不知节制所致。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基本的生理卫生和健康饮食概念。这就需要教育和宣传。
沈砚已经下令,在新建的各级学堂课程中,加入最简单的生活常识、卫生习惯教育。同时,通过官府告示、民间说书、戏剧等多种形式,向百姓普及饭食有度、勤洗手、喝开水、有病早治等理念。这必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伴随着教育的逐步普及,人们的健康意识总会慢慢提高。
在沈砚的大力支持和华佗的主持下,平阿医院如今已是名扬天下。每天都有从各地跋山涉水、慕名而来的重病患者,希望在这里得到救治,获得新生。但沈砚也清楚,更多的病人,可能倒在了前来求医的路上,或者根本无力承担远行的艰辛与风险。这是时代的无奈,非短期内能彻底改变。
不过,改变已经在发生。第一批刚结业的学员,已经陆续上岗。他们在平阿城内新设立的几处分院坐诊,大大缓解了主医院的压力。同时,针对军队的军医培训计划也已启动,预计明年开始,沈砚麾下的主力部队就能配备经过系统培训的、掌握战场急救和常见病防治的专职军医,这无疑将极大降低战斗和非战斗减员。
就在沈砚站在医馆廊下,为医学发展、人才培养、基础科研等千头万绪的事务沉吟思索时,一名亲卫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喜色,呈上一份简短的报告。
沈砚接过一看,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甚至露出一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容。
“车轮终于造出来了?可算是成了!”
这消息着实让他惊喜。天知道,为了这看似简单的铁轮,工匠们耗费了多少心血。现在的马车普遍使用木轮,外包铁箍加固,看起来和沈砚想要的金属轮似乎差别不大?
沈砚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真正着手替换材料,将承重、转动、减震、耐用性等要求综合考虑时,问题便层出不穷。材料强度、结构设计、连接工艺、轴承匹配……每一个环节都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尝试和改良。从提出构想到拿出基本可用的样品,竟然整整耗费了两年多时间!
没错,沈砚早就想把自行车复现出来。这种轻便、灵活的短途个人交通工具,对于城市内部交通、信息传递、乃至丰富生活都有着不小的意义。其他部件,如车架、链条、把手、座椅等,相对容易解决。
唯独这车轮,既要轻便坚固,又要能承受一定重量和颠簸,还要解决转向和传动问题,成了最大的拦路虎。而且,没有橡胶,轮胎只能用包裹皮革、填充棉絮等方式来勉强减震,舒适性和耐用性自然大打折扣。
单从制造成本来看,这第一辆自行车的造价,恐怕能买好几匹不错的马了。但沈砚看重的不是当下的性价比,而是技术积累和未来的可能性。
有了合格的车轮,其他部件都是现成的。几天之后,一辆按照沈砚提供的草图组装起来的、样式古怪的两轮坐骑,便呈现在他面前。车身主体是硬木框架,连接处用铁件加固,两个直径不小的车轮一前一后,用简单的转向机构和简化链条连接着脚蹬。没有橡胶轮胎,轮毂外包裹着厚实的鞣制皮革,并用绳索紧紧捆扎,聊作减震。
沈砚兴致勃勃地推着这辆自行车来到院中,但随即看了一眼脚下青石铺就、虽然平整但接缝明显的路面,又看了看这辆充满了原始和试验气息的车辆,默默地将它又扛了起来……他有点担心,几个颠簸下去,这费尽心血捣鼓出来的宝贝就直接散架了。还是回自家更宽敞、地面更平整的后院去试比较稳妥。
他兴冲冲地拉着好奇的貂蝉和蔡琰来到后院。两位美人看着这奇形怪状、没有马拉却能站着的木架子,都掩口轻笑,眼中满是新奇。沈砚将自行车支好,小心地跨坐上去,双手握住把手,脚踩在脚蹬上。
“看好了,夫君给你们演示一下,什么叫千里独行,不假马力!”他略带得意地宣称,然后深吸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
“嘎吱——喀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木头和金属在痛苦呻吟的声音顿时从车体各个连接处传来。
沈砚额头顿时冒出一层细汗,在貂蝉和蔡琰好奇又略带促狭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又蹬了几圈。还好,除了噪音有点大,车身有些晃动,倒也没有立刻散架,居然真的歪歪扭扭地向前移动了!他在还算宽敞的后院里勉强绕了一圈,虽然姿态有些狼狈,但总算没摔下来。
“哈哈,如何?二位娘子,可要上来试试?为夫载你们!”沈砚稳住车把,单脚点地,回头笑着招呼,颇有些炫耀成功的意味。
貂蝉性子活泼,早就跃跃欲试,闻言便轻盈地跑过来,在沈砚的帮助下,侧身坐到了后座上,双手紧张又兴奋地环住了沈砚的腰。
“坐稳了!”沈砚提醒一声,再次用力蹬动脚蹬,载着貂蝉缓缓起步。
然而,这一次,或许是增加了载重,或许是因为转向,又或许是某个连接件早就处于崩溃边缘……
只听“咔嚓!嘣!哗啦——!”
一连串不祥的声响骤然爆发!紧接着,在貂蝉的惊呼和沈砚的愕然中,脚下的脚蹬突然失去阻力,车把猛地一歪,整个车身瞬间解体!车架从中间断裂,链条崩散,两个轮子一左一右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沈砚和貂蝉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倒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沈砚坐在地上,看着眼前散落一地的零件,尤其是那滚到墙角还在微微转动的两个轮子,一时无语。
“噗——哈哈哈……”短暂的愣神后,趴在他怀里的貂蝉,看着夫君那一脸懵然又带着点滑稽的表情,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胸前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嘿!你这小妖精,闯了祸还敢笑话为夫?看来是为夫平日太纵着你们,以至于家法不严,夫纲不振了?”沈砚恼羞成怒,一把将笑得软倒的貂蝉打横抱起,在她低低的惊呼和蔡琰抿嘴的轻笑中,大步往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