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袁绍府邸。
接到从河内辗转而来的天子求援诏书,以及杨彪、董承等老臣言辞恳切甚至略带哀求的私信后,袁绍捏着那几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绢帛,在堂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狐疑与犹豫。
这确实是个巨大的诱惑。奉迎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八个字的魔力,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诸侯而言,都难以抗拒。堂下,他最重要的几位谋士也为此争论不休。
沮授情绪最为激动,他出列拱手,声音洪亮:“明公!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昔日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而天下归心。”
“今天子蒙尘,宗庙焚毁,百姓流离。明公世受汉恩,累叶辅弼,今据河北之地,带甲百万,文臣武将,人才济济。若此时能奉主上以从人望,秉至公以服天下,则大义名分在手,征讨不臣,何人敢当?此诚霸王之业基也!万不可迟疑啊!”
袁绍脚步一顿,脸上显出意动之色。沮授描绘的蓝图,确实令人心动。掌控天子,便掌控了大义名分,讨伐曹操、沈砚乃至天下任何诸侯,都将名正言顺。
然而,就在他心思浮动之际,另一谋士郭图却出言反对:“公与之言虽善,然则不然。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
“且当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若迎天子,动辄上表请诏,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反受其制,非计之善也。不若静观其变,待天下有变,一举而定,岂不美哉?”
田丰也沉吟道:“天子虽幼,其身旁公卿,如杨彪、董承之流,皆汉室老臣,心思难测。迎之而来,是迎天子耶,亦或迎一干掣肘之老臣耶?且河内近在曹操肘腋,张杨、张绣兵微将寡,难以久持。我大军若南下迎驾,曹操、沈砚乃至黑山贼,岂会坐视?恐未得其实利,先启四方兵衅。”
双方各执一词,袁绍听得头大,愈发难以决断。他挥挥手,示意众人暂停争论,自己借口上厕所,离席暂避,想清静片刻。
他刚转入后堂廊下,许攸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凑近低声道:“明公可是在犹豫是否迎驾?”
袁绍瞥了他一眼,叹道:“子远有何高见?公与之言,不无道理;公则、元皓之虑,亦甚周全。实难决断。”
许攸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明公岂忘刘虞之事乎?”
此言如同一声惊雷,在袁绍脑海中炸响!他整个人如遭电击,瞬间愣在当场,随即豁然开朗,脸上犹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恼怒的醒悟。
是啊!刘虞!当年关东诸侯讨董,他袁绍就曾与韩馥等人谋立幽州牧、汉室宗亲刘虞为帝,以对抗董卓所立的汉献帝!虽然此事因刘虞坚决拒绝而未成,但他袁绍曾有另立中央的心思和行为,乃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他自己都干过近乎谋逆、另立天子的事情,现在再把长安逃出来的这个正牌小皇帝接过来,置于自己之上,天天向他跪拜称臣,听他下诏?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找别扭吗?
到时候,皇帝身边那些汉室老臣,会怎么看他?天下人又会怎么议论他?更何况,经历了董卓、李傕、郭汜的肆意凌辱,如今天下人心中,汉室那点可怜的权威,恐怕早已荡然无存了。
迎一个毫无威信、只会带来麻烦的皇帝,除了在道义上或许能占点虚名,实际利益何在?反而要处处受制!
想通了此节,袁绍心中顿时一片清明,甚至有些后怕,差点听了沮授的话,给自己请回一尊管不了事却会处处添乱的泥菩萨。他拍了拍许攸的肩膀,低声道:“子远一言,惊醒梦中人。”随即,他整了整衣冠,面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转身回到堂上。
不顾沮授如何痛心疾首、再三苦劝,袁绍心意已决,以河内路远,恐为曹瞒所乘、我军方定幽州,亟待休整等理由,婉拒了天子的诏命和杨彪等人的请求。
至于那位在河内郡城里,于寒风与追兵威胁中瑟瑟发抖的年轻天子,以及那些眼巴巴盼着河北救兵的汉室忠臣们,袁大导演表示爱莫能助,你们自求多福吧。
暂且不提袁绍这边的决断。视线转回平阿。奉命前来向沈砚求援或求援的两拨天子使者,身份都不简单。
第一拨是普通官员,已被沈砚虚与委蛇地打发。第二拨,或许是杨彪等人觉得分量不够,或许是抱着其他心思,派来的竟是两位重量级人物,一位是太尉杨彪之子,素有才名的杨修杨德祖;另一位则是已故太尉朱儁的小儿子,朱令朱文礼。
派此二人前来,其中深意颇耐人寻味。或许杨彪等人觉得,以杨修之才辩、朱家与沈砚那一点微薄的旧谊,或许能说动沈砚?又或许,在局势晦暗不明的情况下,这也算为家族子弟留一条后路?
此刻,杨修与朱令下榻在平阿驿馆一间上房内。屋内陈设雅致,供应周全,远非一路颠沛流离时所比,但两人相对而坐,脸上却无半分惬意,只有化不开的愁闷。
“沈郎君避而不见,态度已然明朗。陛下那边,又被袁公路阻于武关之外……唉!”杨修将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案几上,俊秀的脸上满是焦躁与怨愤,“文礼,依你看,这沈承墨,究竟是何打算?他与你朱家,总算有份香火情吧?”
朱令年纪稍轻,约二十出头,性格比杨修沉稳些。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中带着无奈:“家兄在豫章蒙沈郎君搭救,家父一直心存感激,此番命我前来,除公事外,亦嘱我当面致谢。”
“至于香火情……沈郎君非寻常人等,其志恐非我等可测。他若真有意出兵,莫说袁公路,便是李傕、郭汜追兵,恐怕也难挡其锋。其按兵不动,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关东群雄,袁本初、曹孟德,还有这沈承墨,一个个皆是野心勃勃之徒!眼里哪还有君父,哪还有朝廷!”杨修愤然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与朱令出身高贵,自幼深受忠君思想熏陶,自然站在皇帝一边。即便袁绍是他杨家的姻亲(杨修是袁绍外甥),在此等大是大非上,亦是敌对立场。
朱令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喝茶。在平阿滞留数日,他多次求见沈砚,皆被以郎君事务繁忙为由婉拒。沈砚虽未明言,但姿态已表露无遗。杨修日日烦躁,如困兽般在驿馆内踱步,而朱令,在最初的焦虑过后,却渐渐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