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目光平静,缓缓从下方这些匍匐的身影上扫过,并未立刻叫起。一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淡淡地弥漫在厅堂中,让那些使者越发屏息凝神,不敢稍动。隔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沈砚才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谢天神郎君!”使者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视沈砚。他们大多能听懂汉语,不少首领也能说上一些,此刻便七嘴八舌,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本族敬语,极力奉承着,并将各自带来的礼物恭敬呈上。
礼物五花八门,有晶莹的玉石原石,有色彩绚丽的巨大鸟羽,有晒制的珍贵山货药材,也有打造得颇为精美的铜器银饰。
沈砚微微颔首,示意侍从将礼物收下,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尔等心意,我已知晓。江东与百越之地,向来毗邻而居。往后,但能和睦相处,互通有无,谨守本分,我自会一视同仁。”
这句话,正是这些使者翘首以盼的承诺!闻言,所有使者脸上都绽放出狂喜之色,再次齐齐躬身,用各自的语言,混杂着汉语,激动地高呼:“天神郎君仁德!光照四方,永世不落!我等部族,永感大恩,誓死效忠!”
沈砚笑了笑,挥挥手:“都退下吧,自有人安排尔等食宿。具体事宜,稍后会有人与尔等接洽。”
使者们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厅堂,直到门外,才敢抬起袖子擦拭额头上不知是因紧张还是激动冒出的汗水,彼此用本族语言低声议论着,无不感叹天神郎君威仪深重,难以揣度。
朱皓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赞主公手段高明。对待这些桀骜不驯的蛮族,一味怀柔未必有效,适度的威严与明确的规则,反而更能让他们心服。恩威并施,方是驾驭之道。
接下来几日,诸葛玄,刘繇也先后赶到。而广陵太守与九江太守,因距离较近,到得比朱皓还早些。
巧合的是,诸葛玄此番前来,也带来了一位使者。不过这位使者并非异族,而是代表交趾太守士燮而来。
士燮家族在交趾经营数代,威望卓着,他本人亦是有名的学者型官员,治理交趾多年,保境安民,使交趾在汉末乱世中成为相对安宁的避风港。他久闻沈砚之名,深知交趾偏远,无力亦无心参与中原争霸,此番派使者前来,同样是抱着结好、乃至寻求庇护依附的目的。
沈砚对这位代表汉家政权的使者,态度自然客气许多。看过士燮言辞恳切、礼仪周备的书信后,当即亲自修书回复,言辞谦和,肯定了士燮治理交趾的功绩,表达了友好往来、互通商贸的意愿。
使者姓陈名高,乃是随士燮一同南迁的交州名士,谈吐文雅。他亲眼目睹了平阿乃至江东的繁盛景象,尤其是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与井然有序的治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恭敬赞叹道:
“久闻沈郎君贤名,今日得见江东气象,方知圣人所述治世,并非虚言。平阿之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工兴盛,百姓安乐,实乃王道乐土。在下返回交州,定向我主细细禀明此间所见,力陈与郎君交好之利。”
沈砚笑道:“陈先生过誉了。交趾物产丰饶,士威彦公治理有方,我亦久仰。日后还望多加往来。”
数日后,腊月十五,年终会议在将军府扩建后的政务厅正式召开。沈砚麾下六郡太守——朱皓、诸葛玄、顾荣、刘繇、张纮、王朗齐聚一堂。
会议首先由各郡守简要汇报本年度治内主要政务、民生改善、赋税收入、工程进展等情况,并陈述遇到的困难与来年计划。沈砚仔细聆听,不时发问或点评。
总体而言,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凭借沈砚提供的粮种、农具、基础建设图纸以及相对稳定的环境,江东六郡基本实现了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最低目标,社会秩序迅速恢复,主要城市和连接各郡的干道修缮、扩建工程也已基本完成,商贸开始复苏。
“诸位辛苦了,今年开局,成果斐然。”沈砚总结道,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然,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是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让江东变得更为富庶、强盛。”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说道:“故,来年,各郡之重心,除继续保障农事、维护治安、兴修水利之外,当着力于轻工与商贸。”
他详细解释道:“所谓轻工,乃指不同于冶炼、铸造等重器之业,而是关乎百姓日常用度之业。如纺织、印染、造纸、制瓷、酿造、木器加工、食品制作等。此类产业,能吸纳众多闲散劳力,制造出丰富商品,满足百姓所需,更能创造大量财富。”
“商贸,则是货物流通之血脉。我已命叶乾,依托江东水网与新建道路,铺设商路网络,组建更大规模的商队,不仅沟通我江东六郡,更要北联中原,南通交广,西接荆益。吴郡之海盐、渔获,会稽之葛布、茶叶,豫章之竹木、纸张,丹阳之铜铁,九江之粮秣,广陵之漕运……各郡皆有特产,需借此商路,互通有无,更将江东之物产销往他处,换回我所需之物资钱财。”
沈砚手指在身后悬挂的江东舆图上划过:“以平阿为核心,以各郡治为节点,以道路、水路为纽带,我要的,是在接下来一年里,于江东编织一张紧密、高效、富有活力与凝聚力的大网。此网,既要让物资与财富顺畅流动,更要让政令与人心汇聚。唯有如此,江东方能成为进可图谋天下,退可保境安民的稳固根基!”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语中的蓝图与决心,却让在座六位郡守心潮澎湃。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商品经济的深意,但让江东更富更强的目标,以及沈砚所描绘的那张联通各郡、辐射四方的大网,却让他们清晰看到了未来努力的方向。
一个不再是简单拼凑、而是真正有机整合、潜力无限的江东,正在这位年轻郎君的掌中,缓缓呈现轮廓。会议结束后,众人告退,各自回去消化沈砚的部署,准备来年大干一场。沈砚独自留在政务厅,望着窗外的夕阳,心中思绪翻腾。江东的基业已初步稳固,但这还远远不够。
北方的曹操、袁绍,西边的刘表、刘璋,乃至更远处的诸侯,都在虎视眈眈。他要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一张商业、文化、军事交织的大网,不仅要覆盖江东,更要笼罩整个天下。
......
俗话说得好,没有对比,就显不出高低。朱皓在亲自踏上平阿的土地之前,一直觉得自家治下的豫章郡城已经很可以了。道路修得平整,市面逐渐热闹,百姓脸上有了笑容,比起他刚接手时那副烂摊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些自得,觉得没有辜负沈郎君的托付。
然而,当他的马车驶入平阿新城的地界,所有的自得在短短半天内就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走在平整得不可思议、下雨天也绝无泥泞的水泥大道上,看着道路两旁整齐划一、粉刷洁白的商铺楼。
望着街上川流不息、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的行人,其中不少女子竟也坦然行走于市,购买物品;还有那些挂着醒目招牌、飘出诱人香气的酒楼、茶肆、百货铺子,以及街角不时能看到的、围着许多孩童老人的公共阅报栏……
朱皓感觉自己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着,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土财主。
难怪小弟文礼乐不思蜀,赖在这里不肯回豫章。见识过这等繁华便利,谁还愿意回到那虽然整洁但终究土气的旧式城池?和眼前这生机勃勃、充满新奇事物的平阿城一比,别说豫章,他过往见过的任何大城,似乎都瞬间黯然失色,透着一股陈腐之气。
按照弟弟信中所留的地址,朱皓打发走随从,独自一人寻了过去。穿街过巷,越走越是惊讶。弟弟所住的这片区域,房屋俨然,道路洁净,虽非高门大户聚集之地,但环境清幽雅致,与他想象中浪荡子混迹的杂乱街市完全不同。
最终,他停在了一栋颇为精致的两层小楼前。小楼外墙刷着淡青色,窗明几净,门前还有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花圃,在这冬日里依然有些耐寒的花草点缀。这住处……看来文礼那小子信里说他薄有资财、置办小宅还真不是吹牛。
只是,这门也忒小了些,且无门僮看守,显得有些冷清。朱皓定了定神,上前叩响门环。
“笃笃笃……”
等了半晌,里面毫无动静。
难道不在家?朱皓皱了皱眉,又加重力道敲了敲。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改日再来时,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沙哑声音响起:“谁啊?!大上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朱皓闻声转身,待看清开门之人,不由愣在当场。
只见门内站着的,正是他弟弟朱令。
只是此刻的朱令,形象实在有些骇人,一头长发胡乱披散在肩头,连发髻都未束,几缕发丝黏在额前;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袍子,衣带系得歪歪扭扭;脸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眼白布满血丝,面色憔悴,一副熬了不知几个通宵、刚从床上挣扎起来的模样。
“文礼!你……你这是……”朱皓又惊又怒,跨前一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成何体统?!你在此处,便是这般模样?搞什么名堂!”
朱令被兄长的怒吼惊得一个激灵,睡意醒了大半,待看清来人是谁,顿时心虚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大、大兄?你……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袍子,试图辩解,“我……我在写文章!正是紧要关头!这是沈郎君首肯的!郎君让我专心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