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皖城南边,那座建在湖心洲渚上的乔家庄院,在月色与粼粼波光的映衬下,如同一个静谧的梦境。
一座临水的小竹楼内,一点昏黄的油灯光芒透过纱窗透出。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正静静地坐在窗前,借着灯光,专注地看着手中一本薄薄的册子。她清冷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嘴角微微翘起,显然正为书中人物的命运而感到欣悦。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正沿着木梯走上来。
白衣少女——大乔,顿时脸色微微一变,动作迅速地将手中的书册藏到坐垫下面,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桌上的木梳,对着铜镜,假装梳理着那头如瀑的青丝。
“姐?你怎么大半夜的,还在梳头啊?”一个穿着浅碧色寝衣的身影探进头来,正是妹妹小乔,脸上带着好奇和促狭的笑容。
“呃……那个……头发有一点点乱了,我梳一下就去睡了。”大乔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日的清冷,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倒是你,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人家睡不着嘛……”小乔走了进来,在姐姐身边坐下,撅了撅嘴,“也不知道爹爹现在到哪里了,安不安全……”
“放心啦,爹爹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大乔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柔声安慰。她的目光忽然一转,落在小乔背在身后的手上,奇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啊?没……没什么!”小乔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差点跳起来,连忙将手中的东西藏得更紧。
大乔眼疾手快,一把将她藏在身后的那本册子抽了出来。那封面,那版式,赫然与她藏在坐垫下的那本书一模一样,正是那本风靡平阿的《后院童话》。
姐妹俩拿着各自那本一模一样的书册,不由都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沉默了片刻,大乔才轻声问道:“你也看过了?”
“……嗯。”小乔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两人同时开口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又是一阵沉默。
“当然是……好讨厌啦!”小乔抢先说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不屑,“完全是胡说八道嘛!鱼怎么可能变成人呢?太假了!”
“是啊,”大乔也立刻附和,声音依旧清冷,“镜子怎么可能会说话呢?还说什么魔镜魔镜告诉我……真是荒谬。”
姐妹俩迅速地达成了一致,仿佛刚才那个看得入迷、嘴角含笑的人不是她们自己一样。
“好啦好啦,不早了,快去睡吧。”大乔催促道。
“嗯,姐姐也早点休息。”小乔接过自己的书,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竹楼的脚步声远去,恢复了寂静。
大乔重新在窗前坐下,却没有再拿出那本书。她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而回到自己房间的小乔,也躺在床上,将《后院童话》贴在胸口,望着帐顶,同样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两个少女,在不同的房间里,却都在心中想着同样一件事:“姐姐(妹妹)……还是那么讨厌他呢……”
......
会稽是一座特别的城市。这里地处东南沿海,自古以来便是越文化的中心,民风开放,百姓性格中也带着几分与水相伴的灵动与热情。与中原许多历经战火、显得沉郁压抑的城池不同,会稽的街头巷尾,似乎总流淌着一种活泼泼的生命力。
左兰,如今她已经改名石兰来到会稽,已经整整两个月了。一个年仅十五岁、孤身一人、身无分文的少女,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甚至渐渐站稳了脚跟。
说是奇迹,其实也不尽然。石兰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好,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善良的人,得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帮助。每当她陷入困境时,总会有莫名的转机出现,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在轻轻托着她,不让她坠入绝望的深渊。
记得在那条南下的小船上,她因为之前淋雨受寒,加上连日惊恐忧虑,忽然发起了高烧,病势汹汹,一度昏迷不醒。那位憨厚的船主大叔没有将她抛下,而是立刻改变航向,将她就近送到了吴郡的官办医院。
在那里,她得到了免费的治疗,一位圆脸的护士姐姐昼夜不息地细心照料了她整整十天,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至今还记得那位姐姐温柔的笑容和鼓励的眼神。
出院时,她身无分文,只能不停地向医护人员鞠躬道谢。那位护士姐姐只是微笑着冲她挥手,仿佛在说没关系,好好活下去。
更让她感动的是,当她走出医院大门,正茫然四顾、不知何去何从时,却看到船主大叔和他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儿,正坐在树荫下等着她。
“咱是讲信用的人,答应了那位小哥要把你平安送到会稽,就一定会做到。”船主大叔笑呵呵地说,仿佛这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石兰当时就哭了,眼泪止也止不住。
来到会稽城门口时,她迎来了最大的难关,入城盘查。所有进城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的户籍审查,如果是没有在当地注册在籍的外来人员,会受到严密盘问,甚至可能被扣留遣返。
石兰当时吓得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要完蛋了。可轮到她那一天,城门口的审查竟然因为某个突发状况而神奇地中止了,她就这样混进了城!
这也太幸运了!石兰忍不住在心里欢呼,也许一切的不幸,真的都已经结束了吧?
会稽城比她想象中要干净整洁得多,也比她记忆中那个阴森森的寿春老宅要热闹百倍。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许多小孩子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夕阳斜斜地照过来,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那一刻,石兰心中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能够在这里生活下去,似乎也不错……
只是,偶尔她也会望着天边的云彩发呆,小宇哥,你会来找我吗?
其实,石兰对于自己那个家,并没有太多深刻的感情。她是庶出的女儿,母亲在她只有三岁的时候,就因为一件小事被正房太太活活打死了。父亲忙于官场应酬和家族事务,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
她虽然名义上是小姐,但地位连正房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都不如,住的是最偏僻的下人房,吃的也是残羹冷炙。唯一庆幸的是,她小时候偷偷跟着教小姐们读书的先生认了一些字,这成了她日后唯一的资本。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忘记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那些惨叫,那些血光,那些在黑暗中倒下的人影,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脑海里,时不时在午夜梦回时将她惊醒。她害怕,她恐惧,她也愤恨。只是,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学会了将这些情绪深深埋藏起来。
初到会稽的头几天,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头徘徊,不知道该去哪里。好在这里的治安好得令人发指,街上几乎看不到地痞流氓欺负外来者的现象。
很快一队巡逻的巡查大叔发现了她这个形迹可疑、面带菜色的小姑娘。他们没有粗暴地驱赶她,而是将她带到了一个官办的收容所,那里已经有几个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少女。
几天后,她们被分配到了一间虽然简陋但干净的小屋子,还领到了基本的口粮和生活用品。
石兰就这样开始了自己全新的人生。平心而论,她觉得现在的生活,比从前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要好上太多太多。
从前,不管外面有什么热闹,她是从来不被允许出门的。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小鸟,只能透过高高的院墙,听听外面的声音。
唯一一次出门,是跟着三房一位好心的姐姐出去看了一场戏。回来后,那位姐姐被族长拴在桌子上用皮鞭打了整整好几天,她也被关进小黑屋饿了几天,以示惩戒。
而现在,她能够凭着自己的双手赚钱,能够交到朋友,能够在阳光下自由地行走,能够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她再也不用整天麻木地坐在那间黑沉沉的小屋里,等待那看不见的未来。
石兰找到的工作,是在一家官办的纺织工坊里织布。每天清晨上工,工作到中午,休息一个时辰后,再工作到傍晚。工作时间虽然不短,但并不算太累。
这里的织布机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新式机器,用脚踩着踏板,双手穿梭引线,一匹匹纹理细密、花色均匀的布匹,就在这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中慢慢地诞生了。看着自己亲手织出的布匹卷成轴,石兰心中会涌起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有一天,旁边一位大姐姐一边踩着织机,一边用一种带着梦幻般仰慕的眼神说道:“你们知道吗?这台织布机,可是沈郎君亲自画的图纸改造的呢!听说以前的老式织机,又慢又累人,一天也织不了几尺布。有了这新机子,咱们的效率翻了好几倍!”
石兰踩着踏板的双脚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大姐姐脸上那种梦幻般的仰慕眼神,她觉得很熟悉。而这台她刚刚开始觉得亲切的织布机,也仿佛瞬间变得有些烫脚。
她害怕那个名字。那个名字,代表着那个雨夜,代表着惨叫和血光,代表着那个温文尔雅的画像与冷酷无情的屠夫在她心中重合的形象。
“石兰!石兰!你想什么呢?踏板踩快点儿!”旁边的呼唤声将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哦哦,来了!”石兰连忙收敛心神,加快了脚下的节奏。
“石兰,我借来了一本特别好看的书哦!你识字,读给我听听好不好?”回到住处,同屋一位比她大两岁的姐姐兴奋地拿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石兰是识字的。作为大户人家的女儿,为了以后嫁人不被夫家笑话,家族也会让她们这些庶女跟着旁听一些最基本的启蒙,但真正高深的诗书是绝对不会让她们碰的。
“这是《后院童话》?什么意思?”石兰接过那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册子,疑惑地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她的目光就仿佛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开了。
“喂,石兰,你倒是读给我听啊!听说这个故事集可有趣了,现在满城都在抢着买呢!”小姐姐见她只顾自己看,不满地催促道。
“哦哦,好的。”石兰连忙从头开始,用她那略显生涩但清脆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她读的是第一个故事,《秦国公主》。
读着读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眶忽然就红了,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喂!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同屋的小姐姐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关切地搂住她的肩膀。
“没……没事。”石兰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觉得这个秦国公主,她的命好苦……”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觉得自己和秦国公主的命运,何其相似!同样是受到迫害,同样是不得不逃离家园,独自面对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只是,秦国公主遇到了七个小矮人和善良的猎人,而她,遇到的是一场屠杀。
那个恶毒的王后形象,在她脑海中,与那个画像上温文尔雅、此刻却面目模糊的少年,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坏家伙……石兰在心中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她将手中的书又抱紧了一些,仿佛抱着一个珍贵的宝物。她抬起头,小声问同屋的姐姐:“三姐姐,这本书是哪里买的?我……我也想买一本。”
“嗨,这书现在可火了,好多书铺都有卖的!”小姐姐见她没事了,又恢复了活泼,“走,我带你去!”
两人来到城中的一家书铺,石兰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书铺里里外外围满了人,柜台上堆着好几摞崭新的《后院童话》,伙计正忙得不可开交。
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抢着买书,也从未见过书铺里有如此多种类的书籍,除了《后院童话》,还有《明报》、《聊斋》杂志,以及各种各样装帧精美的小说、话本。
石兰如获至宝地买到了一本崭新的、属于自己的《后院童话》。
从这一天开始,这本书就成了她最重要的精神慰藉。每当劳累了一天,回到那间虽然简陋却属于她的小屋,她就会点亮油灯,翻开这本已经有些卷边的书,沉浸在那些奇幻而美好的故事里。
她会幻想自己是秦国公主,正在被凶恶的沈某某追杀;她会化身灰姑娘,正在被恶毒的沈某某虐待;她也会变成小红帽,与阴险狡猾的沈某某斗智斗勇……
当然,在所有的幻想里,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她。
能够写出这样温暖、美好、充满想象力故事的人,一定是一个非常温柔、非常善良的大哥哥吧?石兰时常带着笑意这样想。
直到有一天,她和工坊里一位同样喜欢这本书的姐姐聊天。
“沈郎君真是太厉害了!不仅能打仗、能治国,连写故事都写得这么好!他简直太完美了!”那位姐姐双手捧心,一脸崇拜地说道。
石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雷劈中的小狗,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咦?你还不知道吗?”那位姐姐热情地指着《后院童话》封面下方的几行小字,“你看,这里不是写着作者的名字吗?着者,平阿沈承墨。”
石兰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几行她从未在意过的小字。
那几个字,像几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的眼中,刺入她的心里。
平阿沈承墨五个字,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旋转,最终化作一片模糊。
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雨夜的声音,那些惨叫,那些哭泣,那些冰冷的命令……以及,那个让她又恨又怕的名字。
心里传来一种破碎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