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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单福与诸葛亮的相识颇有些奇特。那是在数年前的荆州,一次偶然的文人聚会上,年少的诸葛亮随诸葛玄出席。旁人见其年幼,多不以为意。

唯有单福,在与这少年寥寥数语的交谈中,敏锐地察觉到此子思维之缜密、见识之不凡、气度之沉静,远超其年龄。

尤其是诸葛亮对天下大势、民生疾苦的一些见解,虽显稚嫩,却往往能切中要害,视角独特。单福大为惊异,从此不敢以寻常孩童视之,反而引为小友,时常书信往来,探讨学问。

他略一思忖,决定先不去政务厅寻诸葛瑾。诸葛瑾身负要职,此时未必得闲。不如先去平阿学院,看看那位小友是否在此。他对沈砚设立的这座闻名遐迩的平阿学院,也颇感好奇。

一路询问,单福来到了位于城东相对安静区域的学院区。远远望去,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坐落于绿树掩映之中,粉墙黛瓦,飞檐斗拱,气势庄严,又不失清雅。走到近前,只见正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四个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大字平阿学院。

单福驻足观看,心中暗赞:此四字笔力雄浑,锋芒内蕴,必是出自大家蔡伯喈之手无疑。

学院大门处,有身穿统一青色劲装、腰佩短棍的护院值守,目光炯炯,警惕地打量着来往之人。见单福在门前驻足观望,一人上前,客气但语气坚定地询问:“这位先生,来学院有何贵干?若是访友或公干,请出示凭证或告知详情。”

单福拱手道:“在下单福,自荆州来,欲拜访在此就学的友人,诸葛亮,诸葛孔明。这是在下入城时登记的凭条。”说着,将那块小木牌递了过去。

那护院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编号和印戳,又打量了单福几眼,见他气度从容,不像奸邪之徒,神色稍缓。他转身朝门内喊了一嗓子:“马子文!有人找!找那个整天琢磨着怎么把猪上天的......咳,找那个叫诸葛亮的!”

“送猪上天?”单福听得这奇怪的称呼,微微一愣,不明所以。

不多时,一个看起来像是学院高年级学生、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快步走了出来。他身形挺拔,面容周正,眼神明亮,先对护院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单福,问道:“你要找孔明?我是他师兄,姓马,名子文。你是他何人?”

“在下单福,与孔明乃旧识,途经平阿,特来探望。”单福再次说明来意。

马子文“哦”了一声,似乎对单福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见对方能准确说出诸葛亮的名字和表字,又持有正规的入城凭证,便点了点头:“随我来吧。孔明这会儿应该还在格物院那边折腾他那新玩意。”

单福道了声谢,便随着马子文走进了平阿学院的大门。

一步踏入,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市井喧嚣、车马人声,顷刻间被隔绝在外。入眼是宽阔平整的广场,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楼阁馆舍,青石铺就的道路连接各处,路旁古木参天,绿草如茵。

更难得的是那份氛围,安静,却不死寂;清幽,却充满生机。有学子抱着书卷匆匆而行,有二三同窗在树下石凳上低声讨论,更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诵读声与金石敲击、器物运转之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草木清气的味道。

“好一处治学修身之所!”单福心中暗赞,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向往之感油然而生。他看着那些身着统一样式、干净整洁的白色学袍,步履匆匆却神情专注的年轻学子们,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与蓬勃朝气,再对比外界许多地方读书人要么汲汲于功名,要么困顿于生计的景象,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这里,果然与传闻中一样,是乱世中一处难得的、专注于学问与真理的净土。

马子文带着单福沿着学院内的主道往里走。一路行来,单福注意到,这里的氛围与他过往所见的任何一处学府、书院都截然不同。

无论是在路边树荫下,还是在廊庑转角处,甚至就在行走途中,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学子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面红耳赤,挥舞着手臂,声音时高时低,神情专注而亢奋,那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强烈的、急于将自己的想法、发现、疑问与同伴分享甚至交锋的欲望。

这景象让单福感到新奇,甚至有些不适。在他过往的认知里,求学之地,理应是师长高坐讲坛,传道授业解惑,弟子们则恭敬侍坐,洗耳恭听,偶尔提问,也需执礼甚恭,岂可如此喧哗争论,几近于市井喧嚷?

即便同窗之间偶有切磋辩难,也多局限于对先贤经典的某处注疏见解不同,何曾像这般,似乎任何事、任何现象,都可以成为公开争论的议题,而且争论得如此热烈,如此平等?

“呃……贵院之中,平日里都是这般景象么?”单福终于忍不住,指着不远处几个为一截弯曲的水管为何能喷出水流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略带迟疑地问道。

“什么?”走在前面的马子文闻声回头,顺着单福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甚至略带自豪的笑容。

“哦,你说这个啊。是的,差不多天天如此。大家……怎么说呢,像是每天都活在一个不断被发现、被验证的新奇世界里。很多以前觉得天经地义、司空见惯的事情,在这里,都可以用新的方法去观察、去思考,然后发现里面藏着许多以前想都想不到的奇妙道理。所以嘛,争论是常事,有时候争着争着,灵感就来了,新的发现也就出来了。”

“以前司空见惯的事情,可以发现许多奇妙的道理?”单福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蹙。这句话他听得明白,却又觉得有些难以理解,甚至隐隐触及了他固有的观念。

什么东西是天经地义的?日出月落,四季轮转,生老病死,尊卑有序……这些不都是圣人早已阐明的道理么?还能有什么奇妙可言?难道这里的道理,与圣贤之道不同?

一丝困惑,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被挑战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他向来颇以自己的学识才智为傲,此刻却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初入学堂的蒙童,对这所学院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新奇,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那份属于智者的高傲自尊,让他将更多的疑问压在了心底,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马子文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着。

马子文领着他走进一栋颇为高大的白色建筑。一进门,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厅堂,左右两侧似乎都是教室。而就在左侧一间敞着门的教室里,单福看到了让他更为惊讶的一幕。

那教室不算太大,两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桌椅,此刻坐满了人,看年纪大多在十六七岁到二十出头。而在讲台位置,一个身量未足、看起来顶多十一二岁的少年,正站在那里,面对着一众比他年长得多的学生,手舞足蹈,声音清亮地讲述着什么。

下面的学子们,无论年长年幼,都神情专注地听着,有人还在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这……?”单福不禁愕然。诸葛亮天纵奇才,他是知道的,可眼前这孩童,难不成也是类似的人物?这平阿学院,怎地有如此多这般年纪的小先生?

马子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笑了:“哦,那是陆逊陆伯言,别看他年纪小,可是我们学院里有名的小博士,脑袋瓜子灵光得很,尤其精于数理和格物之学。对了,孔明这会儿大概还在他的实验室里埋头画图呢,我们先在这儿听一会儿,等他们散了再去找他也不迟。”

单福自无异议,他也对那小博士在讲些什么感到好奇。两人便悄悄走到那教室的后门处,倚着门框,听里面的少年讲述。

只听那被称作陆伯言的少年,正用清晰的语调阐述道:“……综上,无论是从海船远逝、先见桅杆后见船身的现象,还是从月食时大地投在月面上的弧形阴影来看,大地更有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球体,而非我们通常所想的平坦四方……”

他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一个身材魁梧、年纪稍长的学子便“嚯”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反驳道:“伯言!你洋洋洒洒说了这许多,引经据典,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莫要忘了院长常告诫我们的那句话,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你如何证明大地是球体?若大地真如你所说是个圆球,那生活在球下面的人,岂不是要头下脚上,迟早要掉下去?那球体的下面又是什么在支撑?难道是无尽深渊不成?”

这番话引得教室内不少学子点头赞同,低声议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