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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确实是个念旧的人,对于跟着自己从还是个小破县城、全县加起来不到两千号人、街上连个卖热粥的摊子都凑不齐时就一路走来的老人们,他总尽可能地想让他们过得稳妥些,夜里睡觉也能踏实点。

比如王尘就是当年最早沈砚的下属,跟了沈砚快六年了,当年沈砚刚拿寿春的时候,粮仓里堆着袁术留下的烂谷子,他蹲在仓门口点了三天三夜,一笔一笔把霉米三千石、可赈灾、陈米五千石、可充军分得清清楚楚,没出过一个错。

后来沈砚放他去当寿春令,现在就有人嘀咕过王尘本事平平,怕是镇不住寿春,沈砚只说寿春离近,真有事子龙半天就能到,他忠心,就够了。

去年王尘来述职,沈砚留他在府里吃了顿便饭,他吃得眼眶都红了,说当年在当小吏,每天就是记记账、收收粮,哪敢想能当大官,现在他晚上睡觉都怕梦醒,这话不掺假,王尘这种人,沈砚用着放心。

这倒不是什么任人唯亲的猫腻。古往今来哪个坐位置的不是先紧着自己信得过的人用?所谓顺我者昌的道理,放哪朝哪代都好使,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刚投靠过来、连你爱吃甜还是爱吃咸都不知道的人,比跟你啃过三年糠窝窝的老部下更上心。

可念旧归念旧,沈砚却从不是个守着老黄历不放的人,所以陪伴着一路走来的剧团分裂后,他明着暗着都对新人那边表示了支持,何卫那边来诉苦,他只说你们自己争,争出来的才是路,没偏谁。

新老分裂的根子,说白了就是对剧团的发展方向掐起来了,掐得连饭都吃不到一块去。

一直以来,剧团排演的戏,都是秉承着沈砚当年教给他们的路数,三句一个包袱,五句一场打戏,十句必有个反转,主打一个痛快,管你什么故事,先让观众爽了再说,最好是主角从头碾压到尾,反派越嚣张,被打脸的时候观众越叫好。

这种直接迎合市场的法子,是沈砚在前世商业化竞争里提炼出来的,放到这年头简直降维打击,刚演的时候,人连看带乐,场场满座,票一文钱一张,开场前半时辰门口就排长队,让剧团成了的一块活招牌,何卫那几年走路都带风。

可物极必反,沈砚现在忙,看戏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没时间去指导他们转型,他是盼着这帮人自己能摸出条新路来的,可观众对这种超级英雄式的爆爽戏渐渐腻了,毕竟再好吃的菜,顿顿吃也得齁得慌。

同样的装逼打脸火爆打斗看多了,上座率悄悄往下掉,谁也没说破,可后台的账房先生都看出来不对劲了,何卫还嘴硬,说是天热,人懒得出来。

这种情况下,以何卫为首的老班底和一群新人就掐起来了,掐得后台的幕布都扯破了两块。

新人们的首领叫孟无视,名字挺少见,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不是演员,是剧本家,这职业本来就是剧团成立后才有的,以前只有写戏文的老先生,没这讲究。

孟无视出身平民,爹是个落第的老塾师,给他取这名是盼着无视世俗偏见,可惜老塾师死得早,他娘给人浆洗衣裳供他读了两年《千字文》,剩下的字都是他自己偷摸认的,晚上趁浆洗坊的油灯没熄,借光翻《论语》翻到页边都毛了。

加上脑子活、感情细,投了篇戏被何卫看中,就留成了剧团的剧本家,这三四年写了七八本戏,全是跟着何卫的路数走的爽戏,场场叫座。

这次是他先憋不住了。带着新人们提,要不咱别总无脑爽了?回头演走感情的?当初沈郎君不也写过《梁祝》这类婉约的戏吗?

其实在沈砚看来,这两拨人都钻牛角尖了,一个剧团就只能演一种风格?非得争个你死我活也是闲的,不过他确实觉得有竞争是好事,就没拦着,任由他们折腾。

孟无视等人另立了山头,取名叫江东剧团,据说何卫听了气得把刚喝进嘴的茶喷了半桌子,拍着大腿骂:“小兔崽子们反了天了!剧团这四个字是郎君亲笔题的,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叫江东?比郎君的招牌还大?”

何卫骂完又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呛得他直咳嗽,何卫心里也发慌,他知道最近上座率是掉了,可他不敢改啊,当年郎君教的就是爽戏,改砸了怎么跟郎君交代?

沈砚点头让江东剧团在城南广场免费演三天,不收门票,谁都能来看。每天演一遍《梁祝》、一遍《白蛇》,这两本都是当年剧团刚成立时拿出来的老本子,后来何卫为了贯彻爽到底的路线,觉得悲悲戚戚的没人看,耽误上座,就给冷藏了。

这回重新掏出来,魅力一点没减。人确实对无脑爽看腻了,什么装逼打脸、火爆场面都麻木了,陡然见到这种走心的感情戏,顿时大为惊喜。《梁祝》和《白蛇》那可是经典,远不是那些粗制滥造的爽戏能比的。

祝英台哭坟那段,台下卖花的王阿婆掏出手绢直抹泪,说我那嫁去荆州的闺女,跟英台一样大;许仙悔婚那段,台下卖粥的张老汉说比我当年送相好的去颍川当兵还酸,演到水漫金山,小孩们举着糖葫芦蹦,老人们点头,连平时只看爽戏的几个老兵都蹲在广场边上看完了全场。

同时新剧团的演员演法也和老剧团不一样,不再夸张做作地端着,而是往人物心里钻。祝英台的丫鬟演得活,端茶的时候手抖,那是怕小姐嫁不成;许仙的伞往白娘子那边斜半寸,那是怕她淋着,这些细节,老剧团的戏里是没有的,老剧团讲究动作大、声音亮、打得好看,谁管你伞斜不斜?渐渐地竟磨出了点艺术价值,连学院的先生们都带着学生来看,说这比光看爽戏强。

江东剧团大获成功,剧团的老人们灰头土脸,沈砚也说话算话,答应拨钱给江东剧团修个新剧院,就在广场西边,砖木结构,能坐三百人,比老剧团的剧场小点,但够用,毕竟是自己做主的剧团,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在广场上风吹日晒,万一下雨呢?

总之戏剧行业的竞争是避免不了了,何卫要是还想保住自己的位子,就得拿出真东西来,光靠爽是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