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很多人都有过在手术室外焦虑等待的经历,那种亲人生死难测,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徒劳等待的感觉,实在让人十分难受。
而此时顾家众人都有这种感觉,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几十盏油灯的声音,时间流逝得格外慢,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几倍,顾荣焦虑地转来转去,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地响,转得陆康头晕。
“坐下!转什么?真是沉不住气!”陆康瞪眼喝了一句。
顾荣被骂得讪讪的,屁股挨着凳子边,可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蹭到门边贴着耳朵听,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华佗偶尔低声说刀、镊子、止血,还有金属碰在瓷盘上的轻响,听不真切,他又退回来,搓着手,嘴唇抿得死紧,眼角还挂着刚才哭的印子。
陆康和顾奉的关系其实挺有意思的,本来陆康和顾奉是称兄道弟的平辈,当年在吴郡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朝廷,算是老交情了,按辈分陆康是顾荣的长辈,可偏偏陆康的女儿嫁给了顾雍,顾雍是顾奉的孙子,顾荣的儿子,这下陆康顿时又成了顾雍的岳父,跟顾家成了亲家。
这关系也是够乱的,也只能怪陆康这老流氓越来越强,六十岁得子,五十岁得女,实在牛逼,把辈分全搅和了。
感觉上等了好久,其实也就半个多时辰,终于听见门吱呀一声开的声音。
沈砚连忙站起身,先拦住想往里冲的顾荣和顾雍,看向一脸疲惫走出来的华佗,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深色的袍子袖口湿了半截,是刚才洗手溅的,手上还套着那副牛皮手套,沈砚问道:“华先生,怎么样?”
华佗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十分振奋,眼底有光,欣然道:“我感觉是很好哟,肠子通了,堵的那段给清出来了,缝得也牢靠,不过还得继续看看效果,嗯,按照郎君现代医学说法就是观察几天,看有没有感染,有没有内出血,肠道通不通畅,老人家这把年纪,不能大意。”
沈砚顿时轻松起来,笑道:“先生你这么说应该就没问题了,不愧是神医,真是神乎其技。”
在这时代动手术,还是七十五岁的老人,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全靠华佗的手感和这几年解剖尸体积攒的人体知识,确实堪称神奇,不得不服,沈砚前世刷到过华佗剖腹的史料都觉得玄,这会儿亲眼看着顾奉从气若游丝到被推出门来还能喘,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顾荣等人也都连声称谢,围着华佗问长问短,华佗摆摆手:“别围着,某累得很。”沈砚令人将他送回去休息,华佗有个小院就在医院后头,他回去倒头就能睡。
又派了两个专门的护士照看顾奉,都是从医学院里挑的,手脚麻利,沈砚亲自给她们培训过术后护理的要点:要保持伤口干燥,要按时换药,换药前手要用酒擦过三遍;病人饮食先从流食开始,米粥要熬得烂,不能有硬粒;要多翻身,要注意观察伤口有没有红肿流脓,有没有发烧。
接下来的几天,顾奉的情况就明显有了好转。
第一天,老爷子还在昏睡,麻沸散的后劲没过,呼吸匀净了点,肚子上那道口子用羊肠线缝着,盖着煮沸过的棉布,没见渗血。
第二天,能睁开眼了,看了顾荣一眼,嘴唇动了动,顾荣趴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掉,掉在老爷子手背上,老爷子眼皮又合上了。
到了第三天时,已经能正常说话了,虽然声音还跟蚊子哼哼似的,但至少神志清醒。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活着?“顾荣嗷一嗓子,差点把屋顶掀了。
对于手术后护理这方面,沈砚还是很有发言权的,前世虽然没当过医生,但科普视频和医疗剧没少刷,知道术后最怕的就是感染和并发症,他跟护士和顾荣、顾雍等人交待了不少东西,大家都唯唯连声。
这方面连华佗也自愧不如地过来乖乖听着学习,又掏出了他的小本本,他一笔一笔地记:“术后三日,宜流食,米粥去渣……”
“换药前手以酒浇三遍,忌用醋……”
“发热则恐感染,当以……”
沈砚在旁边瞅见,心想这老头要是生在后世,妥妥的医学教授。
又过了两天,顾奉的身体越来越好,看来这手术对华佗来说确实不算太难,肠梗阻,找到堵塞的位置,疏通,缝合,对解剖了几十具尸体的华佗来说,技术上已经驾轻就熟,老爷子喝了两天白米粥,精神了很多,已经能够跟着来探望的陆康说笑了。
陆康坐在床边,拎了壶刚温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盏,给顾奉倒了一盏,顾奉摆手,说医嘱不让喝,陆康哈哈笑:“那你闻闻味儿总行吧?”
俩老头聊吴郡的旧事,聊哪家的酒好喝,聊顾雍小时候背书背到哭的样子,老爷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眼角那颗痣跟着抖。
华佗基本上每天都要来上十几次,有时候半夜还要起来看一眼,确认顾奉没有发烧才放心。沈砚也时常来看看,就算不算陆康这边的关系,这病人样本也是很珍贵的:七十五岁高龄,开腹手术,术后恢复良好,没有感染,没有并发症,这在整个时代的医学史上都得记一笔。
众人也都纷纷称赞华佗医术高明,华佗摆了摆手道:“愧不敢当,若非沈郎君的支持,某也不敢放手施为。”这话不是谦虚,是真心的,换个别的人,听见要把病人肚子切开,早把他当妖人捆起来了,哪敢让他动手?
沈砚笑道:“华先生可别把功劳往外推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给您壮壮胆,真正救人的都是你自己。”
陆康哈哈笑道:“两位都不要推辞,都是老爷子的救命恩人,等到他八十大寿,亲自给你二人斟酒!”
众人都笑了起来,死亡的阴云散了之后,顿时人人都感觉轻松无比,充满了欢快的气氛。顾荣那天晚上回去,头一回在平阿睡了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