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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里的风是斜着刮过来的。

黄沙连绵不绝,被风卷着,一波一波地扑到姑墨国都石城的土墙上,墙是就地挖的黄土夯的,高不过一丈五,顶上插着几根秃了的胡杨枝,算是城垛,城外三五里就是戈壁,再往外,沙丘一座接一座,望不到头。

驼铃声是从东南方向过来的,“叮当......叮当......”,悦耳,但也单调,听久了耳朵里全是这声儿。

一队队商人满身是沙地从风沙里钻出来,袍子被吹得贴在腿上,脸蒙着布,只露一双眼睛,一头撞进这家小酒馆,像是干涸许久的鱼终于找到了水,商人们扑到柜台前,哑着嗓子喊着要酒!,手抖得连钱袋都解不开。

姑墨是个很小的国家,石城是个很小的城,整个城加起来不到两千户,一半是本地胡人,高鼻深目,说突厥话混杂着点于阗口音;另一半是各处来的商旅,龟兹的、于阗的、疏勒的,还有零星几个贵霜来的,裹着厚毡子,腰上别着弯刀。

酒馆开在城西门外半里地,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挂着块破木牌,用汉隶写着吴都两个字,字写得有点飘,是乔公刚来时自己刻的,阿提问过吴都是啥,乔公眯着眼说你甭管。

酒馆老板是个不高的老头,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用根木簪随便挽着,酒馆的伙计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叫阿提。

“嘿,阿提,快点拿酒来,不然我们就要打爆你的屁蛋子了!”一个脸上长着白色月牙胎记的客人怪笑着,月牙胎记从颧骨斜到下巴,衬得那张脸更邪乎。他身边几个同伴齐声大笑,眼中都射出不怀好意的光,这帮人是跑龟兹到疏勒这条线的老商客,一年有大半年在路上,窝在骆驼鞍子里憋得慌,见了年轻的伙计就爱逗,手不干净。

十六岁的阿提有点紧张,抱着酒坛走过去,陶坛沉,他胳膊细,抱得有点费劲。在一片莫名的目光中,他畏缩地替客人倒着酒,酒是本地酿的,用沙漠里一种叫骆驼刺的草籽发酵的,酸,冲,喝惯了还行,喝不惯的呛得咳嗽。阿提倒酒的手有点抖,酒液洒了半杯在桌沿上。

“看这小手嫩得跟娘们儿似。”白月牙凑过来,伸手想抓他的手,阿提的手背上有块小时候被骆驼咬的疤,白月牙看见过,老爱拿这事儿逗他。阿提连忙往后缩,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身后传来一片哄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阿提是个孤儿,他记不清爹娘什么样,只记得小时候在石城的破街边讨饭,冬天冻得手指头都紫了,有个胡商扔给他半块干饼,他啃得连泥都咽了。十六年来,他感受到的这个世界,莫不充满了恶意,商旅调戏他,本地胡人的娃子朝他扔石子,守城的兵踹他,说小杂种别挡道。

像这些在旅途上旷寞已久的商客们,心态已经极不正常了,拿他寻开心算轻的,重的上次有个商客喝多了,把他按在酒馆后头的草垛里,要不是白月牙那伙人喊别玩死了还得收拾,他那天就交代了。

阿提抱着手臂站在酒馆角落里,今天客人居然还蛮多的,七八桌坐满了,有在喝酒的,有围着中间那堆火小声谈论什么的,火堆上架着个铁壶,壶嘴里冒白汽,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一下正一下。隐隐飘来龟兹王、贵霜国的字眼,阿提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事,上个月龟兹王的使节从石城过,带了几十个骑兵,马蹄把城门口的土踩得稀烂,说贵霜人在西边囤兵,要打过来。

老板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柜台是半截土坯半截木板拼的,上头摆着个个豁口的酒提子。对于这个老头,阿提的感觉十分复杂,半年前这个汉人老头来到这里,那天阿提正蹲在城门口啃一块发霉的饼,乔公骑着匹瘦驴过来,驴背上驮着两个破包袱,看见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小子,会倒酒不,阿提点点头,乔公就这么把他拎回了酒馆,让他当伙计,管两顿饼,一件破棉袄。

阿提应该感激他,但是这老头完全不管这酒馆里的事情,任凭阿提怎么被人欺负,被白月牙掐脸、被那个疏勒来的胖子把酒泼脚背上,老头趴在柜台上连眼皮都不抬,鼾声照打。

这家伙整天就只知道在那里睡觉,有客人来了就摊开手去收钱,三枚铜钱一杯,贵霜来的银币也收,但得掂量分量,老头手一掂就知道成色,贵霜银币掺铜的他不要,说晦气。

这样酒馆生意能好就怪了,开在石城外面,也就是赚几个这种低等客商的酒钱罢了,像今天这么多人,实在是难得一见,阿提猜是龟兹那边有动静,商客们都急着往东边跑,路过这儿歇脚。

这时候白月牙和另一个疏勒来的胖子似乎喝多了,吵起来了,胖子说“龟兹王不敢打,贵霜人给的银子多”,白月牙说“你懂个屁,贵霜人去年把于阗的三千骑兵全坑了,龟兹王那是装样”,俩人越吵越凶,胖子一摔杯子,砰地一声,没砸到人,在地上摔得粉碎,陶片溅到阿提脚边上,他瑟瑟发抖,不敢过去劝阻,缩在角落里,巴不得自己变小。

好在这时候老板终于直起身子了。

他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伸出三根手指,嗓子里挤出三个字:“三枚银币。”

白月牙和胖子顿时都安静下来了。白月牙摸了摸脸上那道月牙胎记,讪讪地摸出三枚银币,叮当扔柜台上,银币是贵霜的,乔公瞥了一眼,收了,又趴回去了,鼾声接着打。

阿提感觉,所有人在面对汉人的时候,都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感,不只是面对老板,在见到其他汉人的时候也是一样,西域汉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他们往往骑着马,穿着深衣或者短褐,腰上挂着刀,身材高大,眼神里却似乎充满悲凉。

有的还会拿着一根竹管,竹管上有七个孔,吹起来有好听的曲调,听人说那叫笛。笛的声音非常好听,尤其是晚上,风小的时候,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像水,又像哭。酒馆里要是有其他客人,都会跟着那调子扭动。但吹笛的人吹一会儿就会不高兴地将笛收起来,鄙夷地说着听不懂的汉话(阿提后来才知道是蛮音陋俗之类的词),然后神情萧索地叹一口气。

他们瞧不上西域人,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老板了,有时候半夜有汉人骑手来敲门,乔公会起来开门,两人在柜台后面低声说半天,说的是汉话,阿提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不是买卖,是别的事。乔公送人走的时候,会拍拍那骑手的肩膀,说一句小心点,贵霜的探子过来了。

他们似乎都极为讨厌这里,心里总怀念着故乡,阿提不止一次地听人提起那个强大的汉,它的威名比龟兹、贵霜要大得多。据说那里有很高的城墙,有吃不完的米,有穿丝绸的人,女人头上插金钗,孩子在学堂里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