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赵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到此为止,收。”
两百骑同时减速,同时收枪,同时归列。又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整齐。
赵云纵马走到场中央,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看向步兵那边。
说实话,他对步兵的表现是满意的,被这样穿插,居然还有好几组人没有彻底散掉,三五个一伙,背靠背站着,枪尖朝外,还在试图组织抵抗,换成一般的兵,早就扔了家伙跑了。
“不错。”他说了两个字。
臧霸从地上爬起来。
他刚才被一个骑兵擦过去的时候带倒了,摔了个屁股蹲儿,这会儿屁股还疼,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黑着脸走到赵云马前,抱拳。
“将军这支骑兵,”他咬着牙,“某服了。前所未见。”
旁边早就候着的军医们呼啦啦涌上去,给受伤的兵士包扎,都是些皮外伤,抹点药膏就完事了。
张辽哈哈大笑着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到臧霸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宣高!怎么样?服不服?”
“呸!”臧霸把他的手拍开,“你少得意,不过是仗着马快,有本事你下了马,跟某各领一千步军,正面干一场!”
张辽乐了:“行啊,改天。”
两人其实关系不差,打过一架之后,反而处出了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但谁也不肯在嘴上让谁。
赵云没管他俩斗嘴,拨马面向所有人,扬声道:
“今日辛苦了,全军回营,犒赏,酒禁解三日。”
“哦——!”
原野上炸了锅。两千步兵加两百骑兵,一块儿欢呼,有人把头盔扔上了天,有人拿枪杆子敲盾牌,“哐哐哐”响成一片。
张辽冲臧霸挑了挑眉毛:“不服气?行,酒桌上见。”
臧霸把刀往地上一插,撸起袖子:“来!某还怕你不成?”
土坡上,南蛮组几个人也站起来了。
“走走走,”董茶那搓着手,“喝酒去!”
“你就知道喝。”
“你不喝?”
“我喝。”
夕阳把整片原野染成了橘红色。
两千多人乱哄哄地往彭城方向走,笑声、骂声、歌声混在一起,被风拖出去老远。
赵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马蹄踏得稀烂的泥地,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然后他转回头,朝前走了。
......
“策儿,你给娘听好了。”
吴夫人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色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刚刚换好常服的孙策,语气里又是急切又是心疼,还带着几分压抑了许久的怒气。
“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这么不要命地往前冲!打仗归打仗,你得留着这条命回来见我们!你要是再敢像上次那样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娘就……娘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这话她说得重,可眼眶却是红的。
孙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伤口总算长结实了,今天全家来接他出院,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事,结果刚踏出门槛就被母亲堵住了,他个子高,站在吴夫人面前像座小山似的,却乖顺地低着头,任由母亲数落。
等吴夫人说完了,孙策才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又温和地笑:“娘啊,您这话说的,孩儿是个将军,上阵杀敌哪有不拼命的道理?我要是躲在后头惜命,那还叫什么将军?手底下的弟兄们怎么看我?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眼神也沉了下去,“现在我又有着兄长大人的托付,这么多人的性命交到我手上,我怎么能给他丢脸?怎么能辜负这份信任?”
“你还有理了!”吴夫人气得拿帕子甩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拂尘扫过,“我是让你别拼命,不是让你不带兵!你是将军,又不是莽夫!还有,什么兄长大人?郎君那是跟你闹着玩的,当着外人的面也就罢了,在家里你得叫叔父!辈分不能乱,礼数不能废!”
孙策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朝身后努了努嘴:“娘,就算我愿意改口,您问问弟弟妹妹们,他们肯吗?”
话音刚落,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就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她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袄,手里挥舞着一把磨得光滑的小木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远处,嘴里欢快地喊着:“兄长大人来啦!兄长大人来啦!”
孙尚香这丫头眼尖得很,一眼就瞧见了沈砚抱着女儿,慢悠悠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跟装了弹簧似的蹦过去,一头扎到沈砚腿边,仰着小脸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连手里的木剑都忘了挥。
这十多天里,别人还好说,唯独这小丫头被沈砚用零食喂得服服帖帖,每天一睁眼就盼着兄长大人来投喂,一口一个兄长喊得比亲哥还甜。沈砚也惯着她,兜里总揣着些糖块、果脯,见了面就先掏出来塞到她手里。
吴夫人看着这一幕,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可嘴角到底还是翘了起来,她望着儿女们围在沈砚父女身边叽叽喳喳的样子,忍不住合起手掌,对着虚空轻声念叨:“文台啊……你眼光真好,认下的这个兄弟,是个顶好的人,多亏了他,咱们这一家子才能安安稳稳走到今天……你在天上看着,也该放心了。”
沈砚怀里抱着才满月的小沈蓁,左手牵着小平昭,活脱脱一个奶爸模样,小沈蓁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口水在他肩膀上洇了一小块湿痕,平昭则迈着小短腿跟上父亲的步伐,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
孙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幅画面,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兄长啊兄长,你也有今天!当年你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时候,我可没想过你还有抱娃喂奶的一天!”
沈砚白了他一眼,笑道:“笑什么?等你有了娃,早晚跟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