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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冬天之后,陈留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不过,和往年相比,今年的冬天却惬意了许多。

平阿出产的蜂窝煤,经过多年发展经营,价格已经比柴火高不了多少了,这种黑乎乎的煤饼子烧起来火力旺、耐烧,而且烟气比木柴少得多,用来取暖再合适不过,如今大批量北调,源源不断地运到兖州各地,兖州的百姓大都开始使用这东西了。

寻常人家,在屋子里支一个小小的暖炉,炉膛里塞上两三块蜂窝煤,不一会儿屋里就暖和起来了,一家人围着暖炉坐下,炉子上温一壶浊酒,再拼几个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盘炒花生米、一碗热腾腾的汤饼,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暖和、自在。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一家人围炉对坐,说说笑笑,畅谈家常,何其快意。

此时的曹操府邸后堂,便正是这样一番光景。

曹操和手底下的兄弟们聚在一处,都已经喝得半醉,后堂里烧着两个大暖炉,炉火烧得通红,暖得人都快出汗了,案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好几个,残酒洒了一桌子,花生米的壳子撒了一地。

曹洪喝得最多,酒品也最差,他扯着嗓子乱嚎,唱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调子,忽高忽低,跑调跑得没边了,他在平阿待了一阵子,别的好东西没学到,乱七八糟的小曲儿倒是学了一大堆,什么市井俚曲、青楼艳调,张嘴就来,而且唱得还特别投入,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会儿他正歪着身子,一只手拍着桌子打拍子,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声音大得整个后堂都听得见,连院子里的看门狗都被他吓得缩进了窝里。

众人被他吵得头疼,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起来,连拖带拽地扔到旁边屋子里去睡觉。曹洪还不老实,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挣扎着要回来继续唱,被人往床上一扔,翻了个身,不到片刻便鼾声如雷了。

一片笑谈戏谑之中,夏侯渊忽然问出一句正经话来。

“主公,您说……楚公是不是还有更大的打算?”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都停下了笑语,一个个转过头来,目光齐齐看向曹操。

曹操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安逸地缩坐在藤椅上,身上裹着一条小毡毯,手中端着一只酒杯,悠闲地抿了一口。暖炉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微醺的面庞照得通红。

“嗯……应该是如此吧。”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从前做老大的时候,他可不敢这么放浪形骸,身为一军之主、一州之长,必须时刻保持威仪,端架子、摆排场,才能服众,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说话要沉稳有力,做事要雷厉风行,一举一动都要符合主公的身份。

以前要是敢这么歪在椅子上喝酒,一大群人当场就会板着脸向他进言劝谏,说一大堆“主公当以大局为重、“主公当注意仪态”之类的话,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

说真的,曹操开始安心做沈砚的臣子之后,现在这小日子真比以前强了太多了,不用每天殚精竭虑地操持军政大事,不用费尽心思地平衡各方势力,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背后有人捅刀子,沈砚的治理体系运转得极好,民众的生活自然而然就越来越好,变化大得让人只能感叹不已。

曹操这个兖州刺史做得轻松自在,每天除了处理一些日常庶务之外,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喝酒、聊天、享受生活,而且,他还比以前受到了更多拥戴,百姓们不再畏惧他,而是真心实意地感激他。

不只是他自己,明显能感觉到宗族兄弟们也都和自己更加亲近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敬畏拘束,不说别的,就是像这会儿这样聚众酣饮、毫无顾忌,在就任兖州牧之后就根本没有过。

之前每次聚会,总有人小心翼翼地端着酒杯,说话做事都拘谨得很,生怕失了礼数,最近才又找回了当初在谯县老家时那种兄弟之间毫无隔阂的感觉。

“蒋钦竟然能够做到奇袭辽东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夏侯惇喝了口酒,感叹着摇了摇头,眼神中露出一丝艳羡之色。

他在濮阳之战中曾与精绝营交过手,虽然最终以劣势兵力抵挡了精绝营半日之久,但那一战的惨烈至今让他心有余悸,精绝营的战力之强、速度之快、纪律之严,都是他生平仅见。

如今蒋钦凭借这支精锐完成了奇袭辽东的壮举,夏侯惇心中既佩服又有些不是滋味,要是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该多好啊。

“元让此言差矣,吕布徒有虚名,数日即被击溃,这不正说明精绝营之强吗?而元让能以劣势兵力抵挡精绝营半日之久,已足可自傲了。放眼天下,能在精绝营面前撑过半日的人,又有几个?来,我们敬元让一杯!”曹操笑着举起酒杯,带头起哄道。

其实抛开君主的架子,曹操是个相当幽默健谈的人。他口才极好,善于活跃气氛,三言两语就能把在场的人都逗乐,相反,夏侯惇和曹仁都比较沉闷,平时话不多,不太擅长这种场合。

众人大笑着同饮一杯,夏侯惇放下酒杯,不禁感叹道:“楚公之胸怀,实在是宽广如海,让人不得不服啊。”

“此是当然,我曹某又怎会屈身于庸人之下?“曹操脸色忽然严肃起来,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将酒杯放下,向南方拱了拱手,肃然说道。

“这次楚公不但令我重建虎豹骑和青州兵,连着陈公台、程仲德等人也都一并调拨至我麾下,这份信任,从古至今有几人能得?曹某人自当竭尽所能,以忠报之。”

众人听了,也都纷纷敛容正色,这确实是从古至今未曾有过的信任,一个降将,不但被保留了原有的官职,还被委以重建精锐部队的重任,甚至连陈宫、程昱这样的核心谋士都被调拨到他麾下。这种信任和器重,换了任何一个主公,都是不可想象的。

接下来几天,众将纷纷开始行动,投入到虎豹骑和青州兵的重建工作之中。

归根到底,他们还是领军作战的将领,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沙场征伐的热血,安逸的日子虽然舒服,但他们心中真正渴望的,还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也就因此,他们更加期盼接下来可能到来的战争。

数日后,城外原野上。

初冬的原野一片萧瑟,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校场上,数百名骑士列队而立,人马俱甲,杀气腾腾。新选的战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在寒风中打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骑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炯炯,手中的长矛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赵子龙的龙骑一举名扬天下,如今评价更超过从前三大骑兵种,成为楚军之中首屈一指的精锐骑兵。”曹操捋着胡须,感慨地说道,目光在面前的骑士们身上缓缓扫过,“希望我们的虎豹骑也能重新崛起,有朝一日与龙骑并驾齐驱。”

虎豹骑是他和曹纯等人历经千辛万苦,秘密特训出来的精锐骑兵,当年为了筹措足够的战马,他可是答应了袁绍很多苛刻的要求,几乎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好不容易将虎豹骑训练成型,结果在濮阳一战中,直接被周瑜的连弩射成了筛子,那一战,虎豹骑几乎全军覆没,曹纯拼死突围,身边只剩下不到百骑。

这已经成了曹纯的噩梦,他时常半夜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眼前还浮现着无数弩箭如飞蝗般射来的场景,那些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一支接一支地穿透战马和骑兵的身体,鲜血染红了整片大地。

“子和,就靠你了!”曹操走到曹纯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期许,“战功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过往的失败也是一样。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我希望咱们虎豹骑以后能和龙骑并驾齐驱,成为楚公军中的王牌骑兵!”

“喏!”曹纯拱手应命,目光坚定。他转身向着已经准备就绪的骑士们大步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这是全新的战士、全新的战马,全新的虎豹骑将会在此涅盘重生。

其他人也都在忙着重整青州兵,当然,新补充的兵源不可能都是去青州招募的,只是沿用旧名而已,实际上,这些新兵来自兖州各地,有农夫、有猎户、有商贾之子,形形色色,但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和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