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松这边紧张之时,此刻的成都城仍然是一派风平浪静的模样。卖菜的还在吆喝,报童还在数报纸,木轮车还在吱呀作响。
但三个人都感觉到,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正从四面八方悄悄压下来。
“刘璋身边有严颜、张任和亲卫保护,赵韪要将其拿下,恐怕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张松边走边沉吟,手指在袖中掐算着什么,“我料他必会困住刘璋,先取成都。”
他抬起头,挥手道:
“走,去城北守备军营!”
自古以来,以兵变夺城者,必先夺城守,控制了城门和守备营,就等于掐住了这座城的喉咙,其次是军政要地,然后是府库、粮仓、驿传,最后是各官吏首脑的住宅,一个个抓起来,不服的就地处置。
这套流程,张松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几人匆匆赶到城北,守备军营坐落在城墙根下,一圈土夯的高墙,墙上插着旗,营门紧闭,门前立着两排持矛的兵士。
他们只敢远远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条巷子口,隔着半条街。
就这一眼,张松的脸色唰地白了。
“不用去了......”他喃喃道,“此营已被赵韪所得。”
“何以见得?”贾玑忍不住问。他看了半天,只看见一座安安静静的军营,旗帜整齐,哨兵站得笔直。
“正因为太安静了。”张松的声音发苦,“正常情况下,兵营应该是相对热闹一点的,操练的号子、喂马的动静、伙房生火的烟、进出传令的骑卒,总该有点声响,你看那里,旗是静的,马是静的,连炊烟都没有几缕。此等寂然,只能说明营中正在集结,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准备行动。”
贾玑再去看,忽然觉得那座安静的营盘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兽,它没睡,它只是在等一声号令。
“以法正之智,断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当他们绕到城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那重新落下的吊桥和加派的守军后,张松终于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他扶着城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完了。
整个成都可以说已经完全被赵韪控制了,而这些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昨天还在街上卖菜,今天城门就换了人守;昨天还在衙门里翻簿子,今天州牧就已经出了城。之前根本没有人想到,身为拥立重臣、受刘焉托付、得刘璋信重的赵韪会反。
谁都想不到的事,做起来才最容易。
从庞羲之败开始,三大重臣之间就已经失衡了,一个被夺了军权准备问罪,一个握着兵权虎视眈眈,还有一个远在汉中磨刀霍霍。刘璋完全落入了阴谋算计中,自己却还以为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军务。
只要拿下成都,赵韪在法正、张鲁的配合下,有无数种手段可以欺哄百姓,夺得蜀中大权。
他可以宣布州牧遇刺,他可以宣布外敌压境,他可以宣布朝廷有诏,他甚至可以拿出一封“楚公”的信,反正那笔迹已经有人模仿出来了,而且模仿得连秦宓都认不出真假。
贾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那晚趴在墙根底下听来的几句话,分量到底有多重。
“不如我护送二位出城吧。”
天罡卫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他的伤势昨夜看上去极重,胸口那道刀口深得能看见骨头,可此时却已好了很多,站得笔直,说话时气息平稳,恢复能力强得可怕。
“从这里往西,有一条小路,巡夜的兵士换岗时有半刻钟的空当,我可以带你们走出去。出了城,三日可到平阿。”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他来说,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方案,任务的核心只有一个人,这座城、这个州、这场即将爆发的兵变,都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不可。”
张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脸上那点绝望已经被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取代。
“某身为千机府密使,总理蜀中事务,怎能眼睁睁看着蜀中落到这些奸邪手中!”
他转过身,看着贾玑,又看了看那个黑衣人,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是对楚公,还是对蜀中百姓,我都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贾玑看着他。
这个其貌不扬、黄瘦矮小、走在街上会被路人撞到肩膀的中年文士,此刻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张松皱眉思索了一会,叹了口气:
“如今或许只有寄望在任安先生的崇高声望上!”
任安,这个名字在成都的分量,重得吓人。
此人一生未出任,安贫乐道,住在城南一间破旧的书塾里,靠收几个学生的束修过日子。可他讲学三十年,听过他讲课的人遍布蜀中,官吏、商贾、农夫、士卒,甚至不少武将都曾坐在他的讲堂里。
成都城里有许多人都是任安的仰慕者,逢年过节要去拜望,家里有疑难要去请教,连官府判案都要引他的话。
这样一个人,只要他站出来开口说一句话,半个成都的人都会信。
只要他说赵韪要反,那就不是谣言,是事实。
“好在他现在正在成都一个书塾中讲授《易》。”张松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走,先去秦宓府中,让他去请任老先生出面!”
三人转身往回跑。
这一路跑得比来时更急,贾玑年轻还好,张松跑得气喘吁吁,官服的下摆都被汗水浸透了,可他一步都没停。那个天罡卫跟在最后,胸口的绷带渗出了一点新的血迹,但他的脚步依然稳得像没事人一样。
街上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悠闲的市井,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不该出现的人,巷口站着几个陌生汉子,手藏在袖子里;茶铺里坐着几个不喝茶的客人,眼睛一直盯着街面;一辆停在路边的牛车,车帘缝里露出一截刀柄。
没有人动手,也没有人阻拦。
贾玑的后背一点点沁出冷汗。他终于明白那种山雨欲来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了,这座城里现在藏着太多他看不见的人,而他们都已经就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