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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一路直入宫城。

街道很宽,宽得空旷,两旁的宫墙高得压人,墙头上的草在风里摇,越往里走越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宫女跑动,没有内侍吆喝,没有钟鼓声,没有乐声。连鸟叫声都没有。

沈砚带着众将来到宫城前,整个宫廷寂静无人,十分诡异。

殿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几行浅浅的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风穿过长廊,吹得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两下,然后就没声了。

“皇帝人呢?躲着不出来了吗?”马超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撞了一圈,又弹回来,显得格外响,也格外空。

“小......小人叩见楚王殿下......”

两名身穿蓝色宦官服饰的男子仓惶从旁边奔出,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两个人都上了年纪,一个瘦,一个胖,帽子歪着,袖子拖在地上。跑得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叩首的时候额头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很响。

沈砚看向两人,挥了挥手说:“陛下何在?”

“陛下与皇叔......在昆明池泛舟......”

沈砚身后众人都听得一愣。

这答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泛舟游湖的兴致?城破了,兵没了,天下易主了,他们在湖上划船?

有人想笑,没笑出来,有人皱起眉。也有人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沈砚目光幽远地看向重重宫殿,隔了一会缓缓道:

“带路吧,带孤去见陛下。”

两名宦官战战兢兢地走在前面。

一开始他们走得极慢,腿软,一步一抖,头也不敢回,但走了百十步,见身后那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胆子就慢慢回来了。再走一段,就开始争相谄媚讨好,谀词滚滚而来。

这个说殿下天神下凡,那个说殿下万民归心,这个说小人早就盼着这一天,那个说小人家中供着殿下的长生牌位。话说得越来越密,越来越肉麻,争先恐后,生怕慢了一步就轮不上自己。

这是他们宦官的生存进取之道,几十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伺候这个,伺候那个,谁赢了就跟谁,树倒了就赶紧找新树。现在大树既倒,自然想要寻求新的依靠。

只是沈砚却根本不用多想。

宦官这种存在,以后就只能存在于历史故纸堆里了,宫里不会再有这种人。这件事不需要特意宣布,它自然会消失,像一件没人要的东西,慢慢烂在箱底。

昆明池开凿于汉武帝年间,位于长安城西。

当年为了练水师挖的,挖了几十年,挖出这么大一片水面,如今水还在,船还在,岸边的柳树还在,只是练水师的人早就没了。

在宦官带领下,沈砚带着众人来到湖边。

一路上也同样是冷清寂寥,宫道两旁没有人,没有灯,没有声响。只有他们的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在空空的院子里来回撞。

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萧瑟秋景,更显凄凉。

湖面很平,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铜镜,天是淡的,云是淡的,柳树的影子是淡的,远处的亭台楼阁也是淡的。风过来,把这些倒影揉碎,揉成一团一团的灰绿,然后慢慢又拼回去。

沈砚翻身下马,他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人,一步一步走到湖边,靴子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定,看向湖中一艘船。

船不大,是一艘普通的画舫,漆掉了一半,船篷也有些旧,离岸边也不远,不过几十丈,船上人的脸都能看清。船头站着几个人,正凭栏临风,有说有笑。

真的在说笑。

有人抬手比划着什么,有人仰头喝了口酒,有人拍着栏杆点头。那样子不像是在等死,像是在等朋友。

“还真有闲情逸趣游湖?”马超冷笑着开口,向鲁肃瞟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你们水师的人,怎么能让一艘船停在湖上。

平阿水师统领却是神情肃然,垂手恭立,一动没动。

沈砚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看船上的人。

一共是六个。

白面中年人应该就是刘备刘玄德了,他穿着一身素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身形清瘦,站得很直。

红脸长须关云长,手按在刀上,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黑脸大汉张翼德,抱着胳膊,咧着嘴,像是在说什么笑话。

旁边少年文士应该是法正了,手里拿着个酒杯,侧着头听人说话。

剩下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自然是汉帝刘协和伏皇后,刘协穿着常服,很年轻,年轻得让人意外。伏皇后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袖子。

“殿下,那就是陛......就是伪帝和刘备等人了。”带路宦官谄媚道,同时机智地改了称呼。

改得太快,太顺,像是早就练好了。

沈砚没有理他,静静地看向船上。

此时刘备也回过头,向他看来。

相隔虽然不远,但也不算近,水面上隔着几十丈的风和水汽,从各自的目光中也看不出什么来。看不清眼神,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姿势。

只是隐隐似乎看见刘玄德冲他笑了笑。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也不是认输,就是一个笑,很淡,很短,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点了点头。

沈砚从这笑容里看出了很多东西,洒脱?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

之前和众人谈论时,他都觉得以刘备坚韧不拔的性格,应该会带着汉帝出奔到韩遂或者张鲁处以图后起,往西走,往山里走,躲起来,等机会,再打一面旗。这才是刘备会做的事,这也是历史上他一次次做过的事。

但这选择实是大大出乎沈砚的意料。

不走,不逃,不打了。

“殿下,船上起火了。”忽然,身后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是的,船开始着火。

先是船尾冒出一股黑烟,接着火苗蹿了起来,沿着船篷爬,爬得很快,显然是泼了油,油泼得多,泼得匀。火势越来越大,转眼就把整条船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