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名动四方、霁月风光的明霁公子,如今已然沦为人人谈之色变的血祭魔头。
他行踪飘忽,所到之处从无活口,动辄便是满门屠戮。或是百年世家一夜倾覆,或是传承千载的宗门血流千里,遍地残骨与干涸血河是他唯一留下的印记。
有心之人暗中梳理所有遭难势力的过往,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那些被灭的世家宗门竟然都曾参与过围剿和泽顾家。
世间修士纷纷斥责他心性狠戾,赶尽杀绝,他们忌惮他手中那幅杀伤力无穷的血祭屠神图。
于是人人追崇的天之骄子,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
顾琅玙才不在乎。
世人的喜爱如泡沫幻影,被追捧时飘在天上,被嫌弃时破裂落地,化作污泥。
只是,独处之时,他偶尔会茫然,他想,他不是顾琅玙。
他希望朗月清风的顾琅玙永远留在过去,干干净净。
“疯了!你敢杀家主,那是你的外祖父!”
“快住手,我们是你的亲人啊!”
陈家地界,顾琅玙悬在高空,居高临下望着陈氏族人。
这里不是鹿鸣洲,鹿鸣洲被异族入侵,陈家举族搬迁至皇城洲偏僻一隅。
血色阵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顾琅玙笑道:“我连至亲都杀了,外祖父算什么?”
“亲人?”他又笑不出来了,低声道,“我没有亲人了。”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过去抽离,他又扬起嘴角,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狼狈不已的“故人们”。
“奇怪,陈辛做了皇城驸马,你们陈家也没进皇城中心啊。”他环顾一圈,没找到陈辛,十分遗憾。
他的目光看向皇城中心,那里有巍峨皇宫。
大乘修士坐镇于其中。
他现在还无法与之对抗,就只能先拿陈家开刀,以解心头之恨。
有人苦苦哀求,“当年顾家之事我们也身不由己,琅玙,舅舅也不愿对顾家动手,都是被逼的啊!”
顾琅玙嘲讽地笑着,血色阵纹的蔓延速度甚至加快了几分。
“我不是琅玙,而你,你算哪门子的舅舅。”
陈家弟子脸色一变,眼见顾琅玙软硬不吃,便破口大骂,“顾家覆灭是早晚之事,你们妄图收拢凡人,断了各家势力根基,此界容不下你们!”
“这世道本就弱肉强食,修者争天夺运,你顾家无能,活该被灭!”
“啊啊啊——”
大阵起,血光笼罩整个陈家,惨叫声不断。
万千血肉化作枯骨。
顾琅玙满头青丝变白发。
他站在血泊中,又对空气自言自语,语气轻得近乎撒娇,“哎,脸上长皱纹,变丑了,不许嫌弃。”
*
顾家如今就剩他一个人,还是嫡系血脉,传承在他手里已经不是秘密。
以他如今的实力,敢来觊觎传承者,来一个杀一个。
除了合体期的重徽老祖——害死舅舅的仇人。
玉虚宫的重徽老祖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对顾琅玙紧追不舍。他却杀不了他。
血祭大阵以血为力量,献祭生灵越多,迸发的力量便越恐怖。
也就是说,如果他要杀死合体期老祖,他至少需要献祭千万生灵的血肉。
重徽没有家族,要么他去玉虚宫,要么他要将重徽引出来,献祭一座城和他同归于尽。
仇都没报完,他还不想死。
*
姬无悔也追着他跑,有时候会和重徽撞上,两人便会大打出手。
多亏了姬无悔,顾琅玙一次都没被重徽抓到。
“琅玙,收手,跟我回去!”姬无悔拦住他,恨铁不成钢道,“你天资卓越,只要按部就班定能修炼至大乘,届时敌人尽是蝼蚁任你蹉跎,你何苦自毁根基!”
顾琅玙道,“师父,你怎么变啰嗦了,一点也不威风。”
姬无悔深吸一口,直接上手,却被顾琅玙轻松躲过。
他心里一惊,定睛瞧他身上涌动的灵息,震惊道,“这才多少年,你炼虚了?”
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年。
顾琅玙弯起嘴角,“嗯,多了两千年寿命。”
姬无悔不可思议,嘴张了半天,脑子嗡嗡地响。
这等不同寻常的提升境界,注定会自取灭亡。
他只能悲哀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血祭大阵不仅透支他的寿命,吸纳的血力也会灌入体内,强行冲击修为。
他的清灵之体和血煞之力不相融,日日在体内打架,疼痛入骨已经习惯,若是有哪一日不疼,他倒有些不适应了。
但顾琅玙却很开心。
因为他需要寿命,修为虚高就虚高吧,有寿命就行。
*
他身上的煞气太重,招来了各个佛门弟子要渡他。
佛修修行也靠渡魔渡因果,若能渡他满身血煞消弭,将他关押进佛门日日被佛光镇压,便是一场大功德。
顾琅玙被这群苍蝇扰得烦不胜烦。
这些佛子满口慈悲,顾琅玙却觉得可笑。
“和尚,顾家怨魂还在和泽洲上飘着,你们怎么不去渡一渡啊?”顾琅玙问。
佛子面露尴尬,和泽洲已经被异族霸占,异族对佛修可没有人族恭敬。
他没了耐心,直接将最烦人的佛修杀了。
这下可真成了魔头,惹了佛门,便没了轮回。
最后那些佛修只得叹气,佛音环绕在耳边,“杀业如渊,孽障缠身,天不渡,魂魄散。”
顾琅玙嗤笑,“假慈悲。”
*
那些佛修不去和泽洲,顾琅玙去。
他如土匪一般,闯入各个佛门,夺了佛修典籍,日日研读。
奈何杀气太重,始终不得佛缘。
若世有慈悲就好了,顾家英灵便可入轮回。
他站在远处眺望顾家城,往日规整的城墙被砸烂,取而代之的是石人族粗糙嶙峋的岩垒,狰狞堆叠,面目全非。
他又对身后的空气,自言自语,“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就这点寿命,杀不完啊。”
他的仇人那么多,那么多……
他不甘心啊。
顾琅玙闭上双眼,跪在地上,膝下的土地暗红,全是顾家流的血。
“祖先在上,请给孙儿指条路……”
“帮帮孩儿吧。”
神念若隐若现,为他指了条“路”。
*
顾琅玙去了平安郡。
这里是和泽洲唯一一处没有异族占领的地界。
平安郡没有灵脉,空气中的灵气稀薄,修士嫌其贫瘠,异族亦不屑占据。
只是异族喜食人类,平安郡的亡魂比其他地方更甚。
顾琅玙循着冥冥中那缕意念,来到平安郡的母亲河前——沧澜河水。
他划开空间,一脚踏入沧澜河水之下的泥渊深处。
在这里,他寻到了大陆之根。
顾琅玙哈哈大笑。
“他们视凡人为蝼蚁,却不知天道偏爱人间!”
“大陆之根竟然在凡人国度之下,哈哈哈哈!”
笑到眼泪流出,顾琅玙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用血河残卷将大陆之根围住。
本以为要费一番波折,没想到这大陆之根没有反抗。
顾琅玙怔了怔。
或许,顾家世代守护,让大陆之根认出了顾琅玙这一身血脉。
他指尖抚上暗金色的根须,根尾已泛出石质冷硬的触感,过不了多久,元宸大陆的大陆之根就会变成石头状。
因为今后生活在这片大陆的主体,将不再是人族。
这根,也就不是原来的根了。
“也好,助我一臂之力吧。”
*
顾琅玙满面红光地回了血神宫,姬无悔见到他,又惊又喜。
他日日缠着姬无悔斗嘴抬杠,把人烦得不胜其扰。
血神宫天天鸡飞狗跳,姬无悔的宝库和后花园被顾琅玙霍霍得够呛。
那段时日,血神宫热闹极了。
“师父,徒儿可不轻易给旁人烤肉,你多吃点,往后可吃不到了!” 顾琅玙说着,举着只鸡腿就往姬无悔嘴里塞。
姬无悔瞪他一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骂:“你想噎死我好继承血神宫是不是!”
顾琅玙撇嘴:“血神宫景色单调,你自己留着吧。”
“怎么,你还嫌弃上了!”
顾琅玙只顾啃肉,闷不吭声。
姬无悔反倒不乐意了,非逼他说出个好赖:“我这血神宫哪里不好了?你说!”
“好好好,血神宫天下第一好。”
“你敷衍谁呢!”
“哎呀师父,你可真难伺候。”
“臭小子!”
……
顾琅玙又跑了。
亲自斩断了和姬无悔的师徒因果。
姬无悔面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血神宫众弟子各个噤若寒蝉。
“传本宫法令,全宫弟子出动,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少宫主抓回来!”
“是!”
可是少宫主太能躲了,他们再也抓不回去。
*
顾琅玙拿着顾家传承现身在皇城中心,公然挑衅皇城中大乘尊者。
消息传遍四野,举世皆惊。
众人议论纷纷。
“元宸大陆除了皇城洲,其余两洲皆被异族霸占,那些世家大能个个龟缩在安乐窝里不肯出头,也难怪被人骂一声窝囊。”
“到底是顾家血脉,血性依旧。”
“嗤,不自量力,大乘尊者一个指头下去,他就没命了!”
“最新消息!重徽老祖也带着数十位弟子也赶过去了!”
“嘶,佛家弟子也在往元宸大陆赶。”
*
顾琅玙四处躲避追兵。
没了银月指路,顾家隐匿符将他隐藏得极好。
他来到了陈辛的住处。
陈辛过得并不好,陈家灭亡,皇女直接将其踹开,选了其他弟子作为驸马。
陈辛看见他,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顾琅玙笑道,“我喜欢你看我的眼神。”
“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顾琅玙想了想,换了副语气,假模假样哀伤,“别这么看我,因果循环,要怪只能怪你陈家眼瞎,惹了一个疯子。”
“要怪只怪这世道,容不下背信弃义,谁让你们自作孽!”
顾琅玙一边掐着他的脖子,一边大笑,“陈辛,你瞧你,违背了良心,又未能得偿所愿,你得谢谢我,给你一个了断。”
平日里装模作样的人,临死关头也只剩一身狼狈。
陈辛死得很慢,受尽折磨,却仍难消顾琅玙心头之恨。
他开始反思,或许杀死仇人是最低级的报复。
可他没有时间了。
真可惜,便宜他们了。
*
“顾家小子,老实打开这宝物禁制,老夫给你个痛快。”
重徽紧赶慢赶,终于捕捉到顾琅玙的身影。他望着那传承球,目光灼灼。
顾琅玙嘲讽地笑着,眼里映着他贪婪神态。
明明是被追杀的人,可重徽却觉得落了下风。
他恼羞成怒,欲要将其就地斩杀。
他身后的元宸国皇子元木青上前拦阻重徽出手,“顾氏传承被封印,只有顾氏嫡系子孙以神魂之力才能打开,如今嫡系只剩这一人,可万万不能死掉。”
重徽身后的弟子上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别逞强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顾家已经被灭,你守不住这传承,还不如献给玉清宫求得庇佑。”
玉虚宫势力庞大,分归墟宫和玉清宫两脉,归墟宫主剑法武道,玉清宫主主辅道,重徽便是玉清宫的符道大长老,觊觎顾家符术已久。
顾琅玙环顾了一圈,该到的人差不多都到了。
只是可惜,那只狐妖应该回了狐族。
果然,如他所想,大乘修者不敢杀他,为了他手里的传承,也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
毕竟,元宸大陆和异族勾结,已经够叫其他大陆看尽笑话。
大乘修者不杀他,顾琅玙可不会留情,想到能有一位大乘陪葬,他甚至很兴奋。
那将是一场震惊四野的死亡盛宴!
“你们想要的传承,喏。”他将传承球捧在手心里,展示到众人面前,清晰地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顾琅玙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当做这盛宴的开幕之舞。
“转圈。”温柔女子声音近在耳边,恍若昨日。
“……”
元木青感觉违和,他看向顾琅玙,瞳孔一缩,“住手!他要毁了传承!”
天旋地转。
“混账东西!他要自爆快拦住他!”重徽伸手。
“琅玙真棒,比你爹爹强多了!”
“……”
“轰——”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