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牧羽臻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牧羽秧背着吉他下楼,拉开车门,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份三明治和一瓶热豆浆。
“路上吃。”牧羽臻发动引擎,语气随意,“早上没来得及做,楼下便利店买的,你看看能不能吃惯。”
牧羽秧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有点干,金枪鱼酱涂得不均匀,但他还是把整块都吃完了。
豆浆喝了一半,放在杯架上。
“还行。”他说。
牧羽臻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下去的笑。
星光影视园比文化中心气派得多。大门口有保安站岗,花坛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停车场上停着一排黑色商务车。牧羽秧背着吉他走进去,牧羽臻跟在他身后半步。大厅里有引导的工作人员,看了他的通知短信,指了指电梯:“b栋三楼,出电梯右转。”
候场区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牧羽秧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银发。霍屿不在。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吉他盒立在脚边。牧羽臻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目光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紧张吗?”牧羽臻问。
“不紧张。”
“那就好。”牧羽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牧羽秧抬头看他,“要等很久。你先去公司吧,结束了给你发消息。”
牧羽臻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结束了叫我,我来接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牧羽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牧羽臻从来不会把关心说得很重,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上辈子牧羽秧觉得这是温柔,后来才明白,这也是软肋。一个人的软肋藏在他对所有人的好里面,藏得太深,连自己都找不到。
“各位选手注意,现在开始抽签分组。”
工作人员的嗓音把牧羽秧拉回现实。他站起来,和其他选手一起走到抽签箱前。箱子是黑色的,侧面印着《星光制造》的logo,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骨灰盒。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堆冰凉的塑料球。随便拿了一个,拿出来看。
b组。7号。
他拿着号码球走到b组等候区,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那里了。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练声,有一个戴耳钉的男生在对着镜子检查妆容,还有一个男生靠在椅子上,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在睡觉。
牧羽秧在靠边的位置坐下。他把号码球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b组其他人的脸。没有霍屿,没有许今堂。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不该松这口气。松了一口气就是不够警惕。不够警惕就会死。上辈子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这辈子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b组,准备入场。”
他站起来,把吉他背好。那个戴耳钉的男生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吉他盒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轻蔑——不是恶意的,更像是条件反射。吉他弹唱在选秀节目里太常见了,常见到变成了一种偷懒。
牧羽秧没有在意。
b组的考核在二号演播厅。评审席上坐着四个人,比初选多了一个。多出来的那个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前的名牌上写着:音乐总监·沈问卿。
牧羽秧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沈问卿。上辈子他在某个采访里听过这个名字,许今堂的专辑里有三首歌是这个人写的。是许今堂的人。但现在还是吗?他不确定。
七号是他。前面六个人的表演他一个都没有认真看。他的目光放在舞台上,但焦距是虚的。他在脑子里过自己的曲目,每一个和弦,每一句歌词,每一个换气的节点。上辈子他在病房里弹了无数遍,这辈子又练了无数遍。不需要想。手指自己会记住。
“七号,牧羽秧。”
他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没有眯眼。
评审席上,沈问卿低头翻看他的资料表。光头制作人也在,看到他笑了一下:“又是你。上次的原创让我印象很深。这次还是原创?”
“是。”
“曲目?”
牧羽秧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停了两秒。他本来打算继续唱《未命名》。唱这首歌不会有任何失误。但他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忽然改了主意。
《未命名》太安全了。安全到评审会觉得他在吃老本。
而且……
他看了一眼评审席上的沈问卿。那个人靠在椅背上,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沈问卿听过《未命名》了,初选和复选都是同一首歌,他不会觉得这个选手还有什么新东西。
牧羽秧垂下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音。
“《凌晨三点》。”他说。
光头制作人挑了下眉。戴眼镜的制作人翻了翻资料表,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是原创?”
“是。”
“为什么换歌?”
牧羽秧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因为练习到凌晨三点,突然文思泉涌,临时写的。”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昨天他确实练到很晚,但不是写歌。写歌是上辈子的事。
这首歌是在退役之后写的,歌词改了又改,曲子磨了很久,但没有机会唱给任何人听。
“开始吧。”沈问卿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
牧羽秧低下头,右手拨动第一根弦。
这首歌的前奏和《未命名》完全不同。《未命名》是往回收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墙壁小声说话。《凌晨三点》是往外放的,第一个和弦就用了切音,节奏偏快,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劲。
然后他开口了……
等最后一个音落下。他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演播厅里出现了三秒的绝对安静。
光头制作人先动了。他没有鼓掌,而是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牧羽秧,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你说这首歌是昨天写的?”
“嗯。”牧羽秧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你昨天经历了什么?”光头制作人追问。
牧羽秧握着吉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一个好问题。上辈子他写这首歌的时候,经历了什么?经历了退役,经历了公司破产,经历了哥哥发疯,经历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一个已经看到头的未来发呆的夜晚。
但这些都不能说。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昨天晚上睡不着,就……写了一首歌。可能是因为复选太紧张了。”
女评审笑了:“紧张还能写出这种歌?那你不紧张的时候写什么?”
“写一些比较乖的歌。”牧羽秧说得一本正经。
评审席上几个人都笑了。光头制作人一边笑一边摇头,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戴眼镜的制作人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笑,但眼神是认真打量他的样子。
只有沈问卿没有笑。他一直盯着牧羽秧,盯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两下,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牧羽秧。”沈问卿开口了。
“在。”
“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工作室?”
候场区安静了一瞬。站在侧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过来。已经结束表演的戴耳钉男生正靠在墙上喝水,听到这句话,水瓶顿在半空。
牧羽秧也愣住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超出预期”。他本来只是想展示一首不一样的歌,让评审看到他的多样性。他没有想到沈问卿会在台上直接发出邀请。
沈问卿是谁?《星光制造》的音乐总监,业内顶尖制作人,给许今堂写过三首歌的人。这样的人,在复选舞台上对选手说“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工作室”,不是普通的客气,是橄榄枝,是重量级的橄榄枝!
但沈问卿是许今堂的人。
至少上辈子是。
牧羽秧脸上的愣神只有半秒。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谢谢沈老师。我……我可以吗?”
沈问卿没有回答他,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可以随时联系我。不着急。”
这个动作比任何评价都有分量。光头制作人看了看沈问卿,又看了看牧羽秧,笑着说:“沈总监很少在现场发名片的,你运气好。”
牧羽秧鞠了一躬,走过去接过名片。名片很薄,白底黑字,只印了“沈问卿”三个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简单到近乎傲慢。
他把名片收好,又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回到候场区的时候,那个戴耳钉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沈问卿?”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给你名片?”
“可能是因为……我歌写得还行?”牧羽秧让自己的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雀跃,像一个刚被夸奖的孩子还没反应过来。
戴耳钉的男生看了他两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要起飞了。”
语气里有羡慕,也有一点藏不住的酸。
牧羽秧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吉他靠在墙边,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沈问卿的名片被他放在口袋里,隔着卫衣的布料。
上辈子沈问卿是许今堂的人。
但这辈子……
沈问卿是在观察他吗?
没关系。他也需要观察沈问卿。
他需要知道沈问卿现在和许今堂是什么关系,需要知道这张名片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别有目的。他需要知道很多东西。
但至少今天,他得到了一张名片。
牧羽秧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
就算第一步完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