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柳司陌凌晨一点发在群里的一条消息。
“我饿了。”后面跟着一整排嚎啕大哭的emoji，绿色小人儿张着嘴泪流成河，很符合柳司陌大画风。
彼时牧羽秧正靠在宿舍床头翻一本读到一半的音乐理论书，许今堂盘腿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对面房间传来段燎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你饿了点外卖啊！在群里嚎什么！”
紧接着是游昼穿着拖鞋走过走廊的声音：“他发完消息就跑去敲了所有人的门。我的门已经开了，你的门应该也快了。”
话音未落，牧羽秧和许今堂的房门被敲响了。
柳司陌穿着那双毛绒柴犬拖鞋，一下一下踢着门板。
“救命啊我要饿晕了啊啊啊啊……”
“你在鬼叫什么！”
“我好饿呜呜呜呜呜，段哥～”
“我*！yue～～”
十分钟后，七个人穿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私服站在公寓楼下。
柳司陌裹着一件长到膝盖的羽绒服，帽子边缘缀了一圈灰白相间的绒毛，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颗刚出锅的芝麻汤圆。
段燎站在他旁边，羽绒服敞着拉链露出里面印着乐队logo的旧t恤，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哈欠。
游昼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
高舒夜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米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怀里揣着从门厅抽屉里顺出来的两包纸巾。
凌晨一点零七分，全员出动。
目的：夜市。
动机：柳司陌饿了。
备注：每次都是他。
牧羽秧被许今堂从房间里拽出来时还在试图把毛衣领口翻好。他趿着运动鞋站在公寓楼下的夜风里，栗色发尾翘成一小簇柔软的弧度。
许今堂帮他理理衣服，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把牧羽秧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夜市在距离公寓步行十几分钟的老街区，是那种本地人更爱去的露天排档聚集地，铺面简陋但烟火气十足。
这个时间点，整条街正。
炭火在铁网下烧得通红，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被油烟裹挟着弥漫了半条街；炒河粉的师傅颠勺时锅里窜起半人高的火焰，照亮了旁边老板娘收钱找零的双手；冰粉摊的阿婆正在往塑料碗里舀红糖水，冰块碰撞搪瓷盆发出清脆的响声。
七个人找了角落里一张空桌拼了两张折叠桌，塑料凳拉开时在水泥地上刮出吱嘎的响声。
议程第一项，点菜。
不过很快演变成一场混战。柳司陌要了羊肉串、鸡翅、烤茄子和炒方便面，段燎加了一打生蚝和烤韭菜。
柳司陌问他：“你点那么多生蚝干什么？”
“补锌。”
“补锌干什？”
“增强免疫力。”
游昼在旁边替他们俩倒好热茶，高舒夜接过茶壶又给其他人满上。
牧羽秧没有说话。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后是贴着旧瓷砖的墙壁，面前是许今堂帮他拆好筷子、倒好热茶、摆好餐巾纸的桌面。
炭火的热浪从隔壁桌飘过来，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在夜风里飘了半条街。
他把许今堂递给他的热水杯捂在手里，指尖慢慢回暖。
许今堂正在跟柳司陌争论烤茄子上到底要不要放蒜蓉，袖子卷到手肘，眉头皱着，嘴角却压不住笑。
段燎在旁边添油加醋，说柳司陌上次说“不放蒜蓉的茄子没有灵魂”。
柳司陌说那是他说的一百句名言里最伟大的一句。
“那不叫名言叫口头禅。”
“从我嘴里说出来的那可不一般。”
“口头禅就不能伟大了吗？”
“好好好，你最伟大，你是伟人。”
“对！我是伟……哎不对啊怎么这么怪啊？”
两盘热气腾腾的烤茄子放在桌上，蒜蓉和辣椒的香气瞬间冲散了烦恼。
牧羽秧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和队友们吃过夜宵。
Fw的训练基地外面有一条类似的小吃街，每次比赛赢了他们会去街角那家烧烤店庆祝，输了也会去。
队长会点很多串，纪远舟会把鸡翅烤焦，其他人抢着吃烤得最嫩的那几串。
那时候他端着水杯看着队友们闹，不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在。
后来他再也没吃过那样的夜宵。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和LUmINA一起来夜市。
而这一世他坐在人群最中间，被队友们此起彼伏的喧哗声裹挟着，蒜蓉的香气和孜然的辛辣同时涌入鼻腔，他的胃并没有因这气味产生任何不适，反而条件反射般提醒他。
该吃饭了。
这是许今堂把他的那串鸡翅多翻了一次才递过来的。他低头看着那串被烤得微焦的鸡翅，把肉一块块撕下来放进嘴里。
孜然有点多，盐撒得不够匀。但他觉得这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吃到一半，冰粉端上来时，坐在最外侧的凌书瀚忽然低声说了句：“我们好像被认出来了”。
所有人的筷子同时停了一下。
柳司陌嘴里还塞着半串羊肉，含含糊糊地问在哪里。
然后他顺着凌书瀚的目光往斜对面看过去。
几个年轻女孩站在冰粉摊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亮着LUmINA的团应援灯牌。
应该是最近正好有追线下活动，随身挂在包上。
她们的目光穿过熙攘的夜摊人潮，直直地落在这桌满是没做造型、穿着臃肿冬衣的“可疑人物”身上。
领头那个女生捂着嘴，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发出一声压低了但仍然充满穿透力的尖叫：“我就说是他们！”
周围几桌的食客开始抬头朝这边看。烤串大叔把手里扇火的蒲扇停在半空中，老板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花甲站在厨房门口探头张望。
“干啥呢这是。”
柳司陌放下筷子，把羽绒服帽子拉上遮住自己那头因为打赌而染的显眼的红发，但帽檐的绒毛反而让他更像一颗被认出品种的毛茸茸的汤圆。
段燎低声说“你拉帽子有什么用，她们刚已经喊你名字了。”
“那怎么办？”
“打个招呼吧，反正也被认出来了”。
“咱们这么亲民真的好吗？”
“那可是你为数不多的粉丝啊，陌儿。”
为首的女生被同伴推上前，手里举着已经调到拍照模式的手机，脸颊在冬夜冷风里红扑扑的，声音又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我们三个是LUmINA的粉丝，能不能、能不能跟你们合张影？”
她说到后半句时几乎是在跟羽绒服拉链说话。
许今堂站起来，顺手把牧羽秧面前那串还没吃完的鸡翅往他那边推了推。
鸡翅凉了。
他转身面对粉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柔和：“可以。不过我们今天是偷偷出来吃夜宵的，合完影请帮我们保密。”
三个女生用力点头。合影时柳司陌主动蹲在第一排，羽绒服帽子终于从头上滑下来，红发在闪光灯下炸成一片耀眼的乱毛。
段燎站在他后面，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游昼和高舒夜并肩站在左侧，高舒夜的大衣下摆被夜风吹起一角，游昼伸手替他按住。
凌书瀚站在最右侧，推眼镜时指尖在镜片边缘停了一瞬，被闪光灯捕捉成一张极其严肃的合照面孔。
许今堂站在后排中间，微微侧身，给牧羽秧让出了最好的位置。
每按一次快门柳司陌就换一个姿势，三个女生笑得直不起腰，连拿手机的同伴手都在抖。
拍完之后领头女生看着刚拍的合照，对同伴说了句，“他们真好，台上那么闪耀，台下吃个路边摊也愿意跟我们拍照。”
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街边还是被牧羽秧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食客们渐渐收回目光，烤串大叔继续扇他的炭火，老板娘端着那盘炒花甲送到隔壁桌上，塑料凳被拖动的声音和猜拳声重新填满了深夜的街角。
七个人重新坐回塑料凳上。
柳司陌拿起筷子继续对付盘里的炒方便面。
凌书翰正在记录今晚吃了什么。
柳司陌咬着筷子凑过来看他屏幕，口齿不清地说“你记录这个干什么”，凌书瀚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得保持身材，我在记录我们一共摄入了多少热量，方便做运动。”，
柳司陌垮下脸：“太严肃了吧。”
“这叫爱豆的自我修养。”
牧羽秧拿起桌上那串重新烤热的鸡翅，咬了一口。
许今堂在旁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烤茄子，小声说“这茄子上的蒜蓉有点焦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放蒜蓉的茄子没有灵魂吗？”
“柳司陌说的，不是我说的。”
炭火在铁网下把最后几串羊肉烤得滋滋作响，夜风吹过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街灯，把七个人的影子投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