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在巷子里死命地跑。
王天龙抱着那个淬体九重的伤员,胸前的校服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了,但他不敢停。
木诚雪扶着另一个队友,虎口上的伤口又重新崩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咬着牙没松手。
李涛断了的右手臂垂在身侧一晃一晃地甩,每一步的颠簸都扯得他太阳穴突突跳,疼得整张脸都白了,但一声没吭。
没人回头。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脚下的碎石在跟着跳,墙壁上的碎玻璃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种震颤不是零散的,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一下一下地从街那头压过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近、更沉。
苏凡跟在队伍最后面,步伐很快,但脚底下越来越沉。
嗅觉增强的能力让他感知到身后的东西在加速,那股凝罡境的气息像一座山在平移,所过之处连风都停了。
街道两侧那些之前还在张牙舞爪的畸变兽此刻全缩进了墙角和排水沟里,有的掉头往反方向逃窜,整条街上但凡还有口气的东西都在躲。
前面是个岔口,往左拐就能看到学校的围墙了。
王天龙没有犹豫直接拐了过去,但那头那片空旷的直道街面上,细碎的石子跟着地面的频率一起跳动。
震动从他们跑来的那条街尽头不断扩散出来,越来越快。
苏凡慢了半步。
他停在岔口那里转过身面朝来路,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们先走,凝罡盯上的是我。”
王天龙抱着人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猛地刹住脚回头:“你——”
“走!”苏凡头也没回。
王天龙看着苏凡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那把黑刀横在身前,通脉九重的气血正在往上提。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种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在翻涌,像是压了很久的盖子被掀开了一角,里面透出来的光刺得人不敢多看。
王天龙扭回头:“跑!往学校跑!别停!”
六个人撑着跌撞着继续往前冲。
李涛边跑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只看见苏凡一个人站在岔口正中间,背对着他们,右手握着那把黑刀,校服被风灌得微微鼓起来。
他收回目光咬着牙跟着往前冲,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让我们走?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干什么?
苏凡感觉到身后脚步声远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只想考个大学,现在是在干嘛呀。
戾气值被他从深处掀开了。
通脉九重的气血下面藏着的那层东西猛地往上翻涌,像是河底深处的泉眼突然炸开。
灼热滚烫的气血涌遍全身,经脉被烧得发烫,每一条都在扩张,血流速度在增加,皮肤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沿着手臂和颈侧爬上来,瞳孔深处那点猩红色慢慢扩散开来。
力量在涨。
修为锁在通脉九重没有突破,但每一寸肌肉都被戾气灌满了,爆发力、反应速度、肉身硬度都在往上拔。
同时感觉有什么东西也在流失。
他握紧黑刀的指节发白,刀身上映出他瞳孔里那两簇猩红的光。
代价也清楚得很。
戾气每多撑一秒,消失的东西就多一分。
他站在那里没动,脚下的地面在震,碎石子被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
凝罡境的东西到了,比之前任何凶兽都大,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身躯接近两层楼高,浑身覆盖着漆黑色的鳞甲,鳞片边缘泛着幽深的暗蓝色光泽。
它四肢着地,每一步踩下去地面就裂开一片蛛网状的纹路,口鼻间喷出的气息凝成白雾,落地时把碎玻璃和石子吹得四散滚开。
那东西走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压薄了,苏凡脚下的碎尘被外扩了一圈,他站在那里,握着刀的手没有松。
凝罡妖兽看了他一眼,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情绪。
它没有停顿,右爪抬起来横扫过来,速度快得跟体型完全不匹配,爪风裹着凝罡境的罡气,扫过的地方地面被刮出一道深槽。
苏凡动了。
追风步侧闪的同时拔刀式由下往上挑出,刀光撞上爪风溅出一片火花,刀身震动的力道顺着手腕传上来,虎口直接崩裂了一道口子,他整个人被那股对冲的力道震得滑出去三四步。
凝罡境。
差了一个大境界,硬碰硬他接不住。
但他没有停。
戾气灌注全身让他的反应速度拉到极限,追风步踏出去的时候地面炸开一圈碎尘。
他从侧面绕过去,拔刀式和横斩交替出手,刀光在凶兽腰侧和腿根处连续劈了七八刀。
凝罡凶兽的鳞甲太厚,大部分刀锋只能在表面划出一道白痕,但有两刀劈在了鳞片接缝的薄弱处,切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凶兽低吼了一声,尾扫过来带着一道罡风。
苏凡缩身躲过去但被余劲扫到了肩头,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墙上,后背撞出一声闷响,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撑着墙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在往外淌血。
凝罡境的力量和他之间隔着一整条鸿沟。
戾气能把他拉到通脉境的天花板,但天花板之上还有凝罡,那个差距不是靠爆发就能填平的。
他重新冲上去,刀光再起。
每一刀都奔着鳞甲接缝处落,拼着被扫中也要在对方身上多留一道伤口,黑刀劈碎了三四片鳞甲,在凶兽颈侧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凝罡凶兽的暗金色竖瞳缩了一下,前爪猛地一拍地面,一圈罡气从它周身炸开。
苏凡被那股气浪掀飞出去,黑刀脱手,人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半跪着撑住身体想站起来,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一声脆响,骨裂的声音从膝盖内侧传上来。
浑身上下至少有五六处伤口在往外淌血,戾气带来的灼烧感正在快速褪去,力量在流失,视野边缘在发暗。
那把黑刀落在三米外的地面上,刀身蒙了一层灰。
凝罡凶兽缓步走过来,暗金色的竖瞳俯视着半跪在血泊里的苏凡。
他跪在那里,校服已经烂透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地面上,在膝盖周围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瞳孔里那两簇猩红还在,但已经不如刚才亮了。
凶兽抬起右爪,爪尖凝着暗蓝色的罡气,对准了他的位置,缓缓往下压。
苏凡仰头看着那只巨爪落下来,爪尖裹着的罡气压下来的时候带起的风掀开了他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风里全是那股浓重的腥味和地面被碾碎的尘土味。
他撑着碎骨的那条腿想站起来,膝盖用不上力,撑到一半又跪了回去。
暗蓝色的爪尖离他的头顶还剩两尺。
他的视野边缘在变暗,但他没有闭眼。
他咬着牙,右手缓缓伸向三米外那把黑刀落地的方向。
“就要死了吗?”
指腹擦过满是碎石的粗糙地面,碎石硌进掌心,刀柄离他的指尖还剩一掌的距离。
那团暗蓝色的罡气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