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整个荒村上空,景象更为壮观,也更为骇人。
漫天弥漫的、那猩红刺目、带着甜腻腐朽气息的“婚嫁红雾”,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猛烈搅动,剧烈翻腾、收缩。
红雾中那些扭曲的、代表着“强制结合”、“怨念喜庆”的规则线条,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毒蛇,寸寸断裂、崩解。
红雾的颜色迅速变淡,从令人心悸的猩红,褪为暗淡的朱红,再变为带着些许暖意的橙红,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柔和的光点,如同无数盏被同时吹熄又释放了最后温暖的烛火,无声地消散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随着红雾散去,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胭脂与血腥混合气息,也迅速变淡、消失。
与此同时,那无处不在的、刺骨阴寒的“丧葬白煞”之气,也停止了与红雾的纠缠与对抗。它们如同退潮的冰冷海水,不再试图侵蚀或覆盖,而是以一种相对“温和”的姿态,缓缓沉降。白惨惨的光芒收敛,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感并未完全消失,但失去了“红煞”的刺激与扭曲后,它回归了一种更接近“自然阴冷”与“死亡寂静”的本质,沉入大地,沉入那些破败的建筑,沉入这片土地百年前本该拥有的、属于“逝去”与“安眠”的静谧之中。
祠堂内,灵牌两侧,一喜一丧,依旧并存。但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强行“缝合”在一起的诡异扭曲感,消失了。
喜字依旧黯淡,却不再与亡魂捆绑;白幡依旧飘荡,却不再与喜庆纠缠。它们各自归位,各自代表着一段过往中截然不同的部分——一场未能完成的婚礼,与一场猝然而至的死亡。中间隔着灵牌,隔着百年的时光,也隔着生死之间那条本该清晰、却曾被强行模糊的界限。
泾渭分明。再无诡异交织。
“呃……啊!”
队伍中,一名天骄突然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就在刚才,他清晰感觉到,那一直如同冰冷水蛭般吸附在皮肤上、不断向内钻的暗红诅咒丝线,猛地一紧,随即传来一连串极其细微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咔嚓”轻响。
他颤抖着移开手,低头看去。
只见脖颈、手腕上那些清晰可见的、颜色暗红如血的诅咒丝线,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裂!不是被拉断,而是从内部,如同失去了能量支撑的玻璃工艺品,自行瓦解、破碎。
断裂的丝线瞬间失去所有颜色和实体感,化作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光点尘埃,簌簌飘落,尚未触地,便已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身上被种下“阴婚”诅咒的天骄,都感受到了同样的变化!诅咒丝线接连崩解,那股如附骨之疽的阴寒刺痛感和诡异的束缚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属于自己身体的、自由而温暖(相对而言)的掌控感。
“消、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年轻护士看着自己瞬间恢复洁净的手腕,喜极而泣,声音哽咽。
“我的手指能动了!不僵了!” 校服少年活动着原本僵硬的食指,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唢呐声……停了!彻底停了!” 眼镜中年猛地甩了甩头,侧耳倾听,那折磨了他许久的、直接回响在脑海里的诡异婚乐,已然无影无踪,只剩下祠堂外风过残垣的呜咽,以及自己剧烈的心跳。
压在心头、几乎让他们窒息的必死阴霾,在那红白规则被强行剥离、诅咒丝线寸寸崩碎的景象中,烟消云散。
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席卷了每一个人。他们瘫坐在地,或相拥而泣,或仰天大笑,状若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