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业把那张工程卡塞进陈默手里。
卡片边缘有血。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
卡面上写着：
【云庭国际酒店工程部临时权限卡】
权限区域：
八楼仓储区。
后勤货梯。
设备层。
楼顶机房。
他握紧那张卡，心跳快了几分。
楼顶。
直升机。
从早上到现在，他们一直被各种路堵住。
公司电梯。
学校楼梯。
出租车。
商场地下停车场。
酒店楼层。
每一个地方都像笼子。
现在，程建业手里竟然有一张通向楼顶的卡。
林知夏也看见了卡上的权限。
她眼神一动，立刻说：
“走货梯。”
韩立脸色彻底沉下来。
“谁允许你们走货梯？”
老周直接举起防暴棍。
“你再说一句允许，我先让你闭嘴。”
赵北手里的枪抬了半寸。
陈默也抬起霰弹枪。
枪口没有直接对着赵北的头，但足够让他看懂。
空气僵住。
远处，清洁车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咕噜。
咕噜。
咕噜。
何芸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温柔得像还站在客房门口：
“您好。”
“请问需要打扫房间吗？”
她身后的布草袋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袋子里有手伸出来，一下一下抓着地毯。
厨师感染者虽然被打死，但餐饮区的其他声音也被吸引过来。
宴会厅里传来更多餐车轮子的动静。
叮。
叮。
叮。
像一场荒唐的宴会还没结束。
林知夏快速看向众人。
“现在吵，只会一起死。”
她看向韩立。
“你要拦我们，可以。”
“等怪物过来之后一起拦。”
韩立咬紧牙。
他不是不怕。
只是命令压着他。
耳麦里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
韩立按住耳麦，听了几秒，脸色越来越难看。
然后，他抬头看向陈默。
“顾先生让你们回十六楼。”
陈默说：
“你可以替我转告他。”
韩立皱眉。
“转告什么？”
陈默握着工程卡，转身往货梯方向走。
“不回。”
韩立眼神一狠，伸手就要抓他肩膀。
陈默反应比以前快了一点。
他没有回头解释，也没有说“你别这样”。
他直接往旁边一侧，枪托往后一顶。
枪托撞在韩立胸口。
韩立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赵北立刻举枪。
老周抡起防暴棍，直接砸向赵北手腕。
赵北反应也快，手往后一缩。
防暴棍擦着他的手枪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
走廊里的清洁车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林知夏低声骂：
“别在这里打！”
何芸的声音随即响起：
“请勿损坏酒店设施。”
那声音比刚才更近。
陈默头皮一麻。
程建业撑着货架，急促地说：
“货梯在里面，快。”
刘峥扶着受伤员工，女库管搀着另一个人，跌跌撞撞往仓储区深处跑。
陈默看了一眼韩立。
“你要上就上。”
“不上就留下陪她打扫房间。”
说完，他转身跟上。
老周扛着防暴棍，咧嘴一笑。
“这话说得顺耳。”
韩立脸色难看。
赵北还想说什么，走廊拐角处，清洁车已经露出一角。
白色床单拖在地上。
血迹像一条长长的红尾巴。
何芸低着头，嘴角挂着职业微笑，推着车慢慢出现。
她身后，布草袋里伸出的几只手，正在一下一下抓地。
韩立终于骂了一句：
“走！”
赵北不甘心地看了陈默一眼，也只能跟上。
一行人冲进仓储区深处。
这里堆着更多物资。
成排矿泉水。
成箱罐头。
还有柴油桶和备用电池。
如果有足够时间，他们可以装满一辆货车。
可现在，他们只能边跑边拿。
老周顺手抓了两袋压缩饼干塞进怀里。
刘峥一边跑一边说：
“左边第二排有医疗箱！”
秦曼不在这里。
但陈默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
林知夏已经跑过去，抓起一个小型急救包，塞进背包。
陈默拿了两瓶水和一袋能量棒。
不是不想多拿。
是拿不动。
也是没时间。
仓储区尽头，有一扇灰色铁门。
门上写着：
【后勤货梯】
【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程建业扶着墙，喘得厉害。
“刷卡。”
陈默冲过去，把工程卡贴在感应器上。
滴。
红灯闪了一下。
没开。
陈默心里一沉。
“怎么回事？”
程建业脸色也变了。
“再刷一次。”
陈默又刷。
滴。
还是红灯。
韩立在后面冷冷说：
“权限被锁了。”
陈默回头看他。
韩立喘着气，按住耳麦。
“顾先生已经切掉了你的卡。”
程建业脸色难看。
“不可能。”
韩立说：
“现在可能了。”
赵北冷笑一声：
“你们真以为十六楼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老周一把揪住赵北领口。
“那你们他妈一开始就知道这卡能上楼顶？”
赵北脸色微变。
韩立没有说话。
这就是默认。
林知夏看向程建业。
“还有别的办法吗？”
程建业咬牙。
“有手动开关。”
“在哪里？”
“门旁边控制盒里。”
陈默看向铁门旁的控制盒。
盒子上挂着小锁。
老周直接上前，一棍砸下去。
砰！
小锁没开。
老周又砸一下。
砰！
小锁被砸变形。
何芸的声音已经在仓储区入口处响起。
“您好。”
“客房服务。”
紧接着是餐车轮子的声音。
不止一辆。
宴会厅里的餐饮感染者也被引到了仓储区。
韩立终于急了。
“快点！”
老周瞪他。
“你急你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抬起枪托，对准控制盒锁扣狠狠砸下去。
砰！
锁扣断开。
控制盒打开。
里面是几排线和一个手动拉杆。
程建业扶着墙走过来，手抖得厉害。
“这个。”
“往下拉。”
陈默扶住他。
程建业用力拉下拉杆。
铁门里传来机械解锁声。
咔。
货梯门终于缓缓打开。
里面空间很大。
能放下几辆餐车，也能运送大批物资。
但灯光昏暗，角落里有血。
所有人没得选。
“进去！”
林知夏先推着女库管进去。
刘峥扶着伤员。
老周把程建业半拖半抱推进去。
陈默站在门口断后。
韩立和赵北最后才进。
就在他们进门的瞬间，何芸推着清洁车出现在仓储区尽头。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张脸上依旧挂着笑。
“先生。”
“您的房间还没有打扫完。”
陈默后背发冷。
货梯门开始关闭。
可门合得很慢。
服务员感染者推着餐车冲过来。
车轮撞上地面散落的罐头，发出刺耳声。
厨师感染者已经死了，但另一个穿餐饮制服的感染者从后面扑出。
韩立举枪。
陈默这次没有拦。
砰！
砰！
两枪打在餐饮感染者身上，只让它停顿了一下。
陈默抬起霰弹枪，对准它腿部。
砰！
感染者摔倒。
货梯门终于合上。
砰的一声。
外面随即传来撞击。
一下。
两下。
然后是白手套轻轻敲门。
咚。
咚。
咚。
货梯里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喘气。
程建业靠着墙，脸色白得吓人。
刘峥的伤口又渗血。
女库管小声哭着。
赵北背靠货梯一角，枪口仍然隐隐对着陈默那边。
老周看见了，冷声说：
“把枪放低。”
赵北没动。
陈默也没动。
他只是把霰弹枪横在身前。
林知夏站在两边中间，像一根很细的线，把双方暂时隔开。
“现在上楼顶。”
她看向控制面板。
按钮有很多层。
b1、1、2、5、8、16、设备层、楼顶。
楼顶按钮是灰的。
设备层按钮亮着微弱绿光。
程建业说：
“先去设备层。”
“楼顶停机坪要从设备层走消防门。”
陈默按下设备层。
按钮亮了。
货梯开始上升。
嗡——
所有人身体都轻轻晃了一下。
货梯缓慢上行。
八楼。
九楼。
十楼。
数字一层层跳。
陈默握着枪，眼睛盯着楼层显示。
他很怕电梯突然停下。
更怕门打开后外面等着顾明川的人。
林知夏似乎看出他的担心。
“他会拦。”
陈默点头。
“嗯。”
“别和他说太久。”
陈默愣了一下。
林知夏说：
“他擅长用话拖住人。”
“知道。”
陈默苦笑。
“我现在一听他说话就烦。”
林知夏说：
“烦是好事。”
“为什么？”
“说明你还没被他说服。”
陈默想了想。
“有道理。”
货梯升到十五楼时，速度忽然慢下来。
灯闪了一下。
程建业脸色一变。
“他在切电。”
林知夏立刻问：
“能手动维持吗？”
程建业撑着身体，走到控制面板旁边，打开下面的维护盖。
“可以试。”
他手指在里面摸索。
货梯突然一顿。
楼层显示停在十六楼。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赵北低声说：
“到了。”
韩立按住耳麦，像是在听命令。
电梯门外传来脚步声。
整齐。
沉稳。
不止一个人。
然后，是顾明川的声音。
这次不是广播。
他就在门外。
隔着一扇货梯门。
“陈默。”
“我们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
陈默低声说：
“你还真下来送客？”
顾明川没有被激怒。
“我一直在给你选择。”
林知夏轻声提醒：
“别跟他说。”
程建业正在面板下方努力接线，额头全是汗。
货梯门被外面的人撬了一下。
金属门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顾明川继续说：
“楼顶不是你想的那样。”
“直升机确实在。”
“但不是谁都能用。”
陈默没说话。
顾明川说：
“你不会开。”
“你没有燃料。”
“你没有航线。”
“就算你冲上去，也只是把自己困在楼顶。”
陈默心里一动。
这些问题都是真的。
他确实不会开直升机。
林知夏也不会。
老周更不会。
可顾明川越急着说这些，越说明楼顶确实有东西。
陈默没回应。
顾明川声音沉了一点。
“我可以教你怎么活。”
“你现在只是在赌气。”
陈默本来不想理。
但听到“赌气”两个字，还是没忍住。
“顾先生。”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别人不听你的，就是不理智、不成熟、不懂大局？”
门外安静了一秒。
顾明川说：
“多数时候，是。”
陈默笑了笑。
“那你挺适合当领导的。”
顾明川语气淡了。
“这不是讽刺我的好时机。”
陈默说：
“我知道。”
“那就开门。”
“不了。”
门外，顾明川终于沉默。
下一秒，外面传来安保的声音：
“准备强开。”
赵北握紧枪，看向韩立。
“我们怎么办？”
韩立脸色难看。
他被夹在货梯里。
外面是顾明川。
里面是陈默。
身后还有从八楼追来的感染者。
他现在也没有好选择。
程建业忽然低声说：
“好了。”
货梯猛地一震。
楼层显示重新跳动。
十七。
十八。
货梯继续上行。
外面刚刚撬开一条缝的门，瞬间被甩开。
十六楼的灯光从缝里一闪而过。
陈默隐约看见门外顾明川的脸。
那张一直从容的脸，第一次真的冷了下来。
货梯继续上升。
十九。
二十。
设备层。
叮。
门没有立刻开。
程建业按住控制面板。
“设备层可能没电，我手动开。”
老周低声说：
“外面会不会有人？”
林知夏说：
“肯定有。”
陈默检查枪里子弹。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还剩几发，只能凭重量和刚才装弹数估。
不多。
真的不多。
货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不是华丽走廊。
是设备层。
墙面裸露，管线密集，地面是水泥。
空调机组嗡嗡作响。
风很大。
带着夜晚的冷意。
远处有一扇标着【楼顶平台】的铁门。
门旁边有安全出口绿灯。
程建业一看见那扇门，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那边。”
可他们刚出货梯，左侧管道后面就有人影动了一下。
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私人安保冲出来。
一个拿甩棍，一个拿手枪。
韩立立刻喊：
“自己人！”
可对方枪口没有放下。
“顾先生命令，所有人留在设备层。”
陈默没有废话。
他直接朝旁边扑倒。
砰！
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溅起水泥碎屑。
老周怒骂一声，冲上去一棍砸向拿甩棍的安保。
韩立和赵北也愣住了。
因为那枪刚才差点连他们一起打。
赵北骂：
“你们他妈瞎啊！”
对方根本不管。
显然，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保护韩立和赵北。
而是拦住所有人。
林知夏拉着女库管和程建业躲到管道后。
陈默趴在地上，抬枪瞄准拿枪安保的腿。
砰！
霰弹打中对方小腿。
安保惨叫倒地。
韩立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又变。
他终于意识到，顾明川已经不在乎他们这些执行人员能不能活着回去。
只要楼顶不失控就行。
赵北也明白了。
他的表情很难看。
“韩哥……”
韩立咬牙。
“先出去。”
这句话说出来，等于他暂时站到了陈默这一边。
另一名安保被老周砸翻在地。
老周抢过他的甩棍，喘着气说：
“走！”
众人冲向楼顶平台铁门。
铁门上有门禁。
陈默刷工程卡。
滴。
绿灯亮了。
门开。
夜风猛地灌进来。
所有人几乎被风吹得眯起眼。
楼顶很大。
停机坪就在前方。
白色圆圈和大写字母 h 在夜色里依稀可见。
远处城市燃烧着。
黑烟在夜空里滚动。
丧尸的吼声从楼下传来，变得很遥远。
像另一个世界。
停机坪中央，真的停着一架直升机。
白色机身。
尾翼微微歪着。
机身上有几道刮痕。
但整体完好。
陈默怔了一下。
它真的在。
一瞬间，他脑子里出现了逃出去的可能。
飞过尸群。
飞出城市。
远离酒店、商场、公司、学校、这些一层层压人的楼。
可下一秒，他看见直升机驾驶舱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灯。
机舱门半开。
里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顾明川。
是一个穿黑色飞行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耳机，手里夹着烟，像已经在里面等了很久。
看见陈默等人冲上来，他没有慌。
只是隔着机舱玻璃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抬手敲了敲仪表盘。
“来晚了。”
他的声音从机舱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
“我等你们把路清出来，等得快睡着了。”
陈默举起枪。
林知夏看着那人，又看向直升机后排。
后排座位上，放着几个打包好的黑色行李袋。
水。
药。
压缩食品。
还有一只银色保险箱。
这一切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中年男人笑了笑。
“别拿枪指我。”
“你们不会开这东西。”
“而我会。”
陈默还没说话，身后设备层铁门方向，传来追兵撞门的声音。
顾明川的人快到了。
楼下更远处，清洁车的声音竟然也顺着楼梯井隐约传来。
咕噜。
咕噜。
咕噜。
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
“所以现在很简单。”
“要么带我走。”
“要么大家一起留在楼顶等死。”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到林知夏身上，又看向陈默手里的枪。
“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讨论自由。”
“不过我建议快一点。”
“油，只够飞一次。”